突然,我想起了她说过的话,在大殿里,她说过折殇如今这副痴傻呆儿的模样是因为他不想从梦中醒过来,莫非……可是这一切未免太巧了,折殇是偶然将我劫了过来的,我未曾自报家门,霓霞夫人又是如何确定我是能造幻织梦之人,她又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眼泪又悲又真不容我不信,可是我听了心里却是万分纠结,甚至有些气愤,“我晓得对姑娘来说这有些莫名其妙,更是为难,我如今也对姑娘坦诚,自从听闻姑娘拜了羲泽为师之后,我一直在找机会想请姑娘到西荒来,也暗自调查了姑娘的许多事,终于在前几日,有了真真正正的好时机。如果我那弟弟有什么得罪了姑娘的地方,也求姑娘看在他如今其实算是半个孩子的份上饶恕他。世间竟然还有这样巧的事,姑娘你不知道你长得同神末漪究竟有多像,而我那个傻弟弟为了神末漪才将自己弄成了如此模样。如果是姑娘,兴许能将我弟弟留在神末漪梦中的神识找回来。”
我虽然气愤,却也是极不争气的心酸,霓霞夫人身份何等尊贵自不必说,她为人以诚以信便是师父也赞叹有加,我又如何不信。她如今这声泪俱下的形容也万万不是装出来的,我自己的那这个遭遇……我何尝没有一个这样的姐姐呢?
感同身受也好,睹事思人也好,烂好人也好,千思万绪的堵在胸口,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我们五神岛同妖界并没有什么恩怨,于情,帮他我无愧,可是我如今拜在师父门下,师父是天族的战神,而且折殇与师父素来恩怨颇多,于义,帮他我有愧,抛开这些不说,如今六界并不太平,如果妖尊折殇一直如此,对其余五界来说都再好不过,倘若如今我帮了他,他日他又回过头来对付师父,我岂不是又成了罪人……这一桩桩,一件件,我如何立刻做出决断,我也没有那个能力,做出决断。
霓霞夫人像是看出了我的担心,道:“若是姑娘能救出我弟弟的神识,我愿意双手奉上天机镜与休战书,只要我霓霞夫人在妖界一日,定不让妖界侵犯天界。而且有了天机镜,姑娘便能一尝心中夙愿。”
“天机镜难不成在千刹明宫?!”天机镜乃是西王母的一面宝镜,分阴阳两扇,传言两扇相合便能通识持有者想要知道的任何人的过去,后来于一场昆仑山的宴会上失传,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如果真的有天机镜,我便能够知道他……
我该怎么办。
心绪在骤然之间混乱。
“姑娘若是不信,我便以此为证!”她手中金光一闪,竟是天机镜的一扇。
她将那半扇天机镜放在我的手中,“这天机镜原是他为驳我开心才从西王母处盗来的,虽是不义,可我却顾不得那许多,现在我给姑娘一扇,事成之后赠予姑娘另一扇,姑娘可信我的诚意?”
“求夫人容我想一想,可好?”我突然间仿佛是没有了力气,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一瞬间同我没有了任何牵连,眼前仿佛仍是方壶胜境,皑皑梨花漫天,他站在梨花深处,总是那样的一身月色衣裳,总是那样的半只面具,遮住上半扇的脸,无数的梨花纷落,如雨如雪,仍在枝头的梨花,如烟如霞,那样的景,那样的人,总是美的让人屏息……可是,他不在了,梨花还在他却不在了,他知不知道我很想他,一日日地在梨花树下等着他,等他回来。我没有家了,我的家不在了,我只有他了……可是他也走了,他说过他会回来的,他说过他不会不要我的……可是你在哪,我该怎么找到你?
一扇镜,便仿佛使我重回旧景,若是有两扇,我便可以……
这几乎是我每夜的梦魇,无数次我在梦中,就要揭下他的面具,可是就在最后一刻无一例外地清醒,我以为我再也不可能找到他了……可是现在我又有机会了,我不仅可以找到他,还可以换来霓霞夫人的一纸承诺……只要我可以救折殇。
我已经没有家了,天族如何与我何干,我甚至与他们也是有仇的,至于师父,折殇与他相安无事这么多年,没道理我就醒可他,他便恩将仇报来找师父的麻烦……我觉得我愿意。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我不愿意再想,我没有勇气和能力去做更多的思考,只要提到他,或许我就无法思考。
“我愿意答应你的条件。”我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可是我如今法力被封,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又该怎么做?”我闭上眼睛,不敢对视霓霞夫人,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见利忘义的姑娘。
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
霓霞夫人慢慢起身,慢慢道:“我会送你入梦,只要你能改变那个梦,他就会彻底醒过来。至于解除封印你法力的封印,那更是小事。”
她不过随手向我身上一指,我身上的封印便尽数解去。
她的目光,渐渐移动到了面前那棵树下,那个散发着红光的洞穴。
“即使我希望你那么做,可是我还要告诉你,你入梦,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因为你是梦外的人,你在梦中所遇到的所有的危险,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如果梦碎了你还未能出来,我也不知道,你将会如何,即使是这样,你还是愿意吗?”
有求必要有所出,愿望有多大,代价就要有多大,我不畏代价,所以我已经有了选择。
“我愿意。”
????????她带着我,走近那个洞穴,黑暗中,那抹艳丽诡异的赤色吸引着我的目光,直到我穿过那布满苔藓的泥泞的根,我终于看清了那是怎样的,那团血色的光中,有一个透明的罩子,那个罩中,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女子,极其好看的女子。
“她是就是制造出那个梦境的人,她是神末漪。”
神末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四海八荒的第一美人,天地间第一位少司命,她是神,却出身妖族,是妖族的圣女。
我看清了那张苍白的脸,即使如同冰霜般冷,可是依旧很美,我与她,确实有些相像。
难怪,折殇会因为她而将大半神识留在梦境中不愿意醒过来。
身后,大量的死魂兽不断的围聚过来,血色的罩子中,神末漪的身体中,仿佛有一团团的光在闪动。
果然,这个罩子不仅保护着神末漪的梦境,更禁锢着她的魂魄,人死了,妖死了,魔死了,甚至是鬼是佛,都有转生的可能,唯独神仙不可以,一但神末漪的魂魄被死魂兽带走,那么梦境亦会破碎,届时折殇的神识便再不可能回来。
她看着那个梦,却又不太像,或许她是在看折殇,霓霞夫人没有孩子,对于这个幼弟,她倾注了太多的心血,“弟弟,姐姐马上就能找人救你了,你再等一等。你可知道,姐姐如何在盼着你真正地醒过来,姐姐错了,姐姐知道错了,可是姐姐……没有办法……”
既然是入梦,最好便是在夜中,我稍事休息,霓霞夫人又让我服用了一些灵药补充体力,告诉我一些在梦境中的大小事宜,如何改梦种种,终于施法渡我入梦。
我只觉得眼前似有无数的金色文字在跳动,我知道,那些都是散落在梦境中的神识,可那不是折殇的神识,是神末漪的。透过那神识,宛若记忆,我看到了神末漪的一生,她的一切,那个我怎么也想不到,会牵连进来的人。
我有些迟疑,但已无法抽身,只得慢慢的,走入结梦枢,推开了那一道门。
这是第一扇门。
明德帝九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年七月初一,三十六重高天上突然降下一道贯天彻地的天雷,以摧枯拉朽之势在空中炸开,一下下直直地劈到下界的西荒,天雷余威在西海之上掀起滔天的巨浪。接二连三的天雷势头不减,足足劈下一百三十六道,才稳稳的收了势头,片刻后,高高天幕万里无云,隐隐可见九重天的恢宏壮阔。神仙都晓得这是飞升的雷劫,一百三十六道,应是飞升上神之境,可是这个上神却出在本应是妖族居地的西荒。
三日后,妖尊尊缈一脚踏破了三十六天的仙障,将那位在西荒住了七万年的上神用一顶轿子,送到了罗生堂外的虚妄海畔。
那时的他,仍旧住在上清境界的苍迦宫,深居简出,却比任何人都能更早地感受出第一重天的锁天镜的异动,尊缈前脚踏入大罗天,他后脚便提剑而入。
佛堂花摇,虚妄潋滟,阵阵凄凄冷雨摇晃而下,寒刃尤挂水珠,片刻间,刀光剑影,已是三招。
大罗天寸寸焦土,唯有这罗生堂外,虚妄海畔有一丝活气,丛丛的枯林中,偶有极乐鸟凄厉的呜咽,玄碧色的佛堂花,便长在这里,千瓣万瓣的花丝带着幽微灵透的光,攒簇如同佛堂,冷香寒沁,移目可见星月菩提,串串紫花,珊瑚血豆。
这里是亘古绵长的夜,亦没有一颗星子,罗生堂上的七彩流霞,是这里可视的唯一依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