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龙宫的喜宴前前后后足足热闹了三日,除了第一日我喝醉了,后两日略有些收敛。白日里陪着白翊在这北海闲逛,夜里陪师父下几盘棋,再给白翊将一两个故事哄他睡觉,自己便也泡泡温泉,蒙头大睡去,不知道有多自在。
只是两件事,就仿佛是两根细细的鱼刺别在胸口处,每每细细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第一件是顶要紧的事,有关那扶桑神宫的。听师父的意思,他是想我去的,可是我却实在没什么本事,不敢去丢人现眼,只是师兄弟们都去,只剩下我一个……倘若他们都成了,只剩下我一个孤鬼,别人又该怎么想。为了应付这扶桑神宫的大选,他们个个都是卯足了劲。这不,前天宴席散了,他们只多住了一夜便回去了。
师父也回中皇山去了,临行前吩咐我做好眼前的事,至于大选,且不必忧心,随缘便是了。
第二件事便是现下正黏在我身上和白宸闹气的小阿狐白翊的去留。
他是继续回青丘和他叔叔一处待着呢,还是同白宸一道回中皇山,直至师父右臂痊愈,再同白宸一起回去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
自从酒醒,我便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着,其实这原也不是件大事,只是那日我要回房去睡了,白翊突然拉着我的手问:“娘亲是不是还在生父君的气啊?”
我笑着问他:“你怎么突然这样问?娘亲早已经不生你父君的气了。”心里又想,小阿狐,我哪里是你娘亲呢!
他想了想,问道:“那你怎么和父君,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啊!”
呃,这个……原以为我们同睡一间房这小子便不会知道,失算失算,竟没瞒过一个小孩子。
我只得打着哈哈问他:“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老老实实道:“起夜时偷偷看的。”
我拍着他的头,重新躺在床沿子上哄着他:“肯定是你看错了,娘亲若是恼了你父君,定然是让他跪搓衣板看我睡呢,哪里会让他睡在地上。”
他半信半疑:“娘亲不骗人?”
我道:“骗人是小鱼。”
他转个身,在我怀里安稳睡去了。
我们的话,在廊下磨刀的白宸定然也听见了,我听见他那飒飒利落的磨刀声突然顿了顿,又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这北海却实也有些凉,他的衣裳是白殷派人送去的夹衣,在好看也不过是两层布,他又自恃身子比别人强健不肯加衣,陪着白翊逛了小半个北海,只怕是找了风寒。
白翊渐渐睡安稳了,我就去厨房里给白宸做宵夜,炖了冰糖川贝枇杷雪梨,都是生津止咳的好东西,从廊子下走过的时候,偷偷看了两眼,白宸正在磨的拿把刀,样式有些熟悉,银晃晃如同一道秋水,那刀身上是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卷狐纹,确实是一把宝刀,不过像是很多年都没有用过的样子未磨过的那一面,铁锈斑驳。
夜宵做好了,白宸的刀便也磨得差不多了,他取了刀鞘将那刀安置好,坐下来喝了口汤,又是几声咳嗽。
我替他打好地铺,坐在一旁倒了杯茶,喝了两口问他:“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一直瞒着他,怕是不能长久。”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才不过两三日,他嘴角就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乌,似一团浓云罩着,其实,他还是蓄些胡子好看,只因他的嘴唇比寻常神仙眼中的俊俏神仙要丰润些,有些微微的红色,若是有了胡子,更显他与生俱来似的外犷内精,端貌桀骜的气质。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浓密英挺的眉几乎要皱在一处,良久,也只是说的淡淡的一句:“瞒不住,便只能告诉他,他终是要知道的,早一日,晚一日,又差了什么。他是我白宸的儿子,便应该是这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儿,若是这点打击都受不住,将来我怎么把青丘托付给他。”
我叹息了一句,果然女人和男人看孩子就是不同,女人一直把孩子当孩子,男人却把孩子当大人,有道是慈母严父,他可还做的真是忒敬业了些。
我自然是不赞同他的注意,却苦于天生没有生出一颗聪明脑袋和一颗精明的心,愣是躺了一夜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眼看着就要五更天了,觉得有些口渴想要起来起来喝杯茶,掀起帘子却看到白宸正枕着两只手,和衣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发呆。原来他也还没睡,也是在为那事发愁吧!
我正打算重新躺下去,却听到里间白翊在梦里哭,白宸立刻坐了起来大布跨到里间去哄白翊,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偷看。白宸哄的认真,竟没有发现我,嘴里还唱着支歌。
这歌我听过,我二姐偶尔去方壶胜境陪我,他就只能躲起来,二姐哄过睡觉,曾唱过一次,
“地上仙,地上仙,腾云直欲上九天。九天门高宇巍峨,琼楼玉殿青云寒。地上仙,地上仙,繁华一梦到人间。十丈红尘悲欢尽,笙歌别离苦凡尘。地上仙,地上仙,蓬莱青霞云漫天。裁片云霞做锦被,奈何梦苦仍枉然。地上仙,地上仙,苍云落满秋水残。不求今生仙长乐,但教红丝牵姻缘。”
没想到,这竟不是二姐当时胡诹出来的。
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幸看着了这样的白宸。
事情虽然没有解决,但是我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高兴,大概是替白翊高兴。
我们在北海多住了几日,临行时北海龙王和水溶亲自相送,我偷偷将水溶拉到一旁,将那本菜谱给了他,这几日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宠妻的本事不在他那个爹之下,这菜谱给了他,也不算糟蹋,更让我觉得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白拿……呃,姑且算是吧。
白翊虽然嘴上不说,我却是明白他想跟着我们,我看着他水汪汪如同求情似的一双眼睛,有些于心不忍,至于这事情到底还能瞒多久,暂且置后吧,走一步算一步,只求有人不要说漏嘴才好。我和白宸,折返青丘取了些白翊替换的衣裳,然后将他带回了中皇山。
至于青丘,反正白殷还在,用不着操太多的心。
比之在北海的那些日子,中皇山的日子何其充实,每日早起有早课,用完了早饭还有佛理课,听说这是必考的东西来着,午饭后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休息,然后是炼丹课,推算课,晚饭后稍事休息,便是一个半时辰的剑术课。每日只得睡三四个时辰。
师父的剑术素来以轻快准稳多变而出名,我们见的多了便还能应付十来招,可是白宸的剑法更像是刀法,招式霸道而凶猛,招招式式虽然看似简单,顿而简,却是力道千钧,直逼要害,稍不注意便会被挑飞了手中的剑,被残余的力道击倒或后退,等到回过神来时,白宸的剑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最可恨的是,他还让我们蹲马步,一次半个时辰,手里提着两只水桶,谁若是动一下,便在水桶里各添一瓢水。师父同意了不说,还亲自去库房挑了一只最大的水瓢。
我在饭里给他们下鹤顶红的心都有了。
为了能接住白宸三招,我硬是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回回震的胳膊都发麻,还要规规矩矩扎马步……才不过几日,胳膊便酸疼肿胀,难受的拿不起筷子。
白翊看了心疼的几乎要哭,已经三天没和白宸一块睡了,还同扫地小童一起去冰窖抬冰,包了碎冰给我冰敷,眼里带了泪花“娘亲,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在三招之内被父君打趴下啊?你是不是又罚父君跪搓衣板了,他趁机报复你啊,昨个我看见小哥哥他们去长依河边洗衣服上找不到搓衣板来的。”
白宸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又说道:“这还都怪娘亲你太笨了,总接不住父君的招式。”
师兄们刚喝到嘴里的茶,互相喷了一脸,玉沉几个,趴桌子上笑的没了力气。
被白宸这样一连折磨了小半年,我才终于明白了过来这其中的缘故。
我起步晚姑且不说,我却是连这最基本的起势都做不好的,若是想要有长远的进步,必须将这基本功打扎实了才可以。
怪不得进来觉得自己一招一式都格外沉稳,握剑也牢靠了许多,再不会轻易跌倒或是将剑扔出去。
不知觉,白翊就娘亲长娘亲短地叫了也有小半年,外人都不大认识我,女娲神宫里的这些弟子童子都是听了师父的话,不允许将我的身份透露出去的,故而瞒的很好,那桩心事,便也不算什么心事了。
白宸原本同我是不住在一处的,因为白翊的缘故,他们两个都搬到了我这院子里,每日里与白宸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拌拌嘴,吵吵架,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今早乾羽师兄和颜先师兄又一同上了次九重天,扶桑神宫大选的日子也定好了,就在年后的六月初三,嫦娆帝姬生辰那日。
中皇山虽在下界,可是规矩同天族是差不离的,天上的神仙都是不过年的,我们五神岛倒不是,只是时间长些,五十年一次。
我有些羡慕凡界此时的热闹,可惜大选在即不得空,不然定然是要去逛一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