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寒鸦昭阳日影斜(二)
第十二章 寒鸦昭阳日影斜(二)

白宸还没有来得及走过去推开那石门,石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出来两个人,年轻的那个同白宸略有两分像,应该就是他的那个弟弟白殷,至于年长的那个,鹤发童颜,白眉尤显,一尺来长的花白胡子用一个小银箍箍着,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拐杖上开了几个杈,用红绳系着一只葫芦——应该是个大夫。

白殷嘴里不住念叨着:“这药是一日早晚各一次,饭后半个时辰服用,用小火将那三海碗的水熬的只剩半碗时取出,加了冰糖半钱和蜜饯枣儿三枚服用?”

那老者眯着眼点点头,看样子是眼神儿不大好。

白殷估摸着早就盼着白宸回来,刚刚还是容光焕发红润无比的一张桃花脸,看到白宸后,揉了几次眼睛,撇了大夫用袖子在脸上一抹,就是一片乌云密布,哭丧着脸就跑过来,几乎要抱着白宸的腿装模作样地失声大哭——这戏演的,他以为我们眼神都和那大夫是的。

白宸从他怀里抽出自己的腿,急匆匆两步跨进了洞府里……请了大夫,自然是有人生病,这白殷还活蹦乱跳地有力气演戏,生病受罪的自然就是白翊。

我对他的这个反应很是满意,急忙跟了上去,洞里一阵淡淡的药香,收拾的很是干净,石壁上嵌着大颗的夜明珠,珠光明明柔和,清晰可见石壁上攀爬的紫藤花。

他们竟然在洞里养了这么大株的紫藤花,虽不是花期,却也垂下无数玲珑的紫花,浓浓如同荫蔽,紫花尽头的一张藤萝香榻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清晰深刻的熟悉眉眼,眉心生着一点红痣,本应红润的圆圆小脸因生病而没有半分血色,此时想来是刚刚睡醒,自己坐了起来,一双手放在眼前揉个不住,朦胧的睡意仍旧攀附在脸上,没有想要褪去的意思。

他大概是真的吃惊了,没有想到自己病中一觉醒来,就能看到父君站在自己窗前,他瞪大眼睛迟疑了片刻,又站起来……白宸是那样高大,即使白翊站起来,也只是到他的胸口……白翊还要踮起脚尖才能好好地摸到他的脸,白翊的手刚刚摸了两三下,身子突然抖的厉害,搂住白宸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已经是个孤儿的我看到这一幕,突然有些感触。

白翊一声声哭的撕心裂肺,我在一旁听了心里更是难过——是他这样大小的样子,比他小了许多的年纪,父君和娘亲将我送进了方壶胜境养伤,再次相见……已经没有再次相见了,我再也没有能够出了那方壶胜境见他们一面,他们也从不来看我,直到五神岛沦陷,天地撼动,守护方壶胜境的仙障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我虽然能够逃出去,我却明白得很,父君和娘亲出事了,他们布下的仙障出了事,就是他们出了事,可是我还是没能赶回去……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白宸的身子是极宽大壮实的,白翊小小的人儿被他抱在怀里显得越发瘦弱,看到白翊受了这样的苦,白宸心中似是更加痛苦万分,红了眼睛,却忍着没有掉下眼泪。

白殷端了碗药远远地站着,并不靠近,这样的样子看起来比刚才可靠的太多——这两兄弟都是怪人。

在白宸怀中哭够了,白翊终于察觉到了站在白宸身后的我,他仰头看了看白宸,白宸同他用眼神交流着,默默点了点头,白翊突然又一头扎进我怀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起来,在我衣服上蹭够了,才用那双泪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嗫嗫地问着:“你是我娘亲?”

我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有点发愣。

谁知道他一听又哭了,哭了两声又笑了,不客气地拿了我的帕子醒了醒鼻子,道:“娘亲,父君他终于把你找回来了,小阿狐等了

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你们,我都瘦了。”

白殷终于慢悠悠地蹭了上来,打着哈哈:“半个月前他贪嘴,多吃了些烤地瓜,结果积食,足足折腾了半个月,这两日才好了些,又换了新药,再吃几剂保管就好了,不用担心。”

白宸捡了空闲坐下来,右腿放在左腿上,背紧紧靠着椅背,坐的很是雍容,他双手交叉随意地放在胸前,“我在信里可是听说你大把大把地掉毛呢,这不你小子我看着挺好的吗?”

白殷呵呵地笑了两声,“我不那样说,你能回来吗?青丘这个担子我可实在担不起,还是交给大哥的好。”

他这话说的倒像是不太错,青丘之国虽然是由九尾白狐族统治,却并不只有九尾白狐一族,而且青丘地域又较为广阔,少不得要分封几个同族的兄弟代为打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这几十万青丘族众的民生大计都落在青丘帝君一人身上。

一百三十八年前,歧山一带大水,刚好歧山的山神升了职,到别处去了,天帝便就近委任师父代为打理。那歧山一带自然不能同青丘相较,可是那每日大小事务的折子都如同鹅毛飞雪似的从四面八方向师父这里飞。师父每日都在书房里忙到半夜,吃了我给他坐的宵夜方才回房休息,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日理万机之语足见不假。

白宸自然是晓得这些的,不再言语。

白殷放下药,又在衣柜中翻捡出一套新衣裳放在床边,喜不能抑地跑了。

白翊在我怀里,叹息道:“娘亲,你说,叔叔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啊!”

我把他放在床上,端起药来喂他,“他大约是有些讨厌你父君,觉得他脾气不好又禁不住人教训,与你没什么干系。”

白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那就好,其实我同他一样,只是不敢说出来,娘亲你定然同我想的一样才离家出走的吧!”

白宸:“……”

我:“……你真聪明。”

可惜了他手里那么好的一个茶盅。

白翊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积了食,只因他年纪太小不敢用重药,所以调养了半个月,日日只能喝稀粥,所以才瘦了些,其余的罪倒是一点没受的,如今换了药,不过是想要帮他再多调养调养脾胃,所以带他赴宴倒是没什么。

他毕竟是个小狐狸崽子,无肉不欢,喝了这半月的稀粥哪里还受的住,听见肉就流口水。

白宸见我的衣裳脏了,便取了一套银红白缎的来与我穿,说是他娘亲年轻时候的衣裳,藏在冰洞里,眼下仍旧能穿一穿,我觉得这衣裳质量不错,手工刺绣都是一等一的,样式也偏向青丘的风格,倒也不显得老气,就换上了。

因为要配着这衣裳,所以把青色的发带换成了水红色的,不过是束着辫子,倒也不麻烦。

我换好了衣裳出来,发觉有些不大对头,因为小白翊也换了衣裳,不是刚刚白殷给他拿的那两件。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叫得我身子都酥了,“娘亲你换好了,你看阿狐的这身衣裳好看吗,这是二叔送的。”

我认真看了看那件团花提纹的银暗红短袖衣裳,金色的里子衣,袖口束着,下身衣袍亦是金色纹样,青金色的织金底缎子,确实挺好看的。

和我站在一起,倒是显得很搭。

白宸这里并没有使唤的童子和婢女,他干脆把洞府锁了,带着我和白翊就直奔北海。

我笑着,这确实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白翊因为身子还有些发虚,我怕他旧病未好又添了新病,所以用一件青色的斗篷将他裹得如同一只结结实实的大粽子。

白宸回头看了看我们,倒是没有说话。

我听着耳边的风声,低头问白翊:“你的小名儿叫做阿狐?谁给你起的,这么贴切?”

白翊想了想,看了看白宸,然后在我耳边道:“不是娘亲你给我起的吗?父君说,娘亲你怀着我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一只颜色雪白,背上生着两只白翼的九尾小狐狸踩着一朵五彩祥云从天上飞下来钻进你的肚子里,于是醒来后就喊肚子疼,把我生下来了,所以大名取了谐音叫白翊,小名儿干脆就叫阿狐了。”

我“呃”了一声,愣了愣,觉得很是尴尬,幸好没有露馅。

我摸了摸他的头道:“时间太久了,娘亲已经记不得了。”

白翊觉得我这番托词甚是合理,就没有再问,低着头有些昏昏欲睡。

北海地处北荒之极,终年气候严寒,那海面上还漂浮着大块的冰山,如同湛蓝幽幽的海面上星罗棋布的雪白海岛。

我们赶到北海时,已经接近开席的时间,北海龙王的水晶宫宫门大开,广纳八方宾客。想来是已经迎过亲拜过了堂,身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水溶同容光焕发的北海龙王亲自在水晶宫前迎客。

白翊年纪尚小,只怕是没有见过北海龙王,于是指着他向我道:“娘亲你看,那个爷爷头上长了两只鹿角,胡子比头发都长耶!”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小孩子不许乱说话,他是北海龙王,比你父君辈分还高上一辈呢。”

我这话可不是骗他的,我曾经在史册上看过,这北海龙王曾经与青丘有过交情,是白晋帝君拜把子的兄弟,不然,儿子都这么大的白宸断然是接不到帖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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