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国家气数将尽，还没怎么明白事情就被封了天子。大约也就是师兄入鄢郢的时候。

那时候，连一个普通的士人都敢对我指手画脚，更别提你们这些大人物了。我记得那是个冬天，我跑出宫去玩，在洛阳城里迷了路。也没有人愿意出来找我，大不了死了个天子，再立就是。

‘给你，看看好不好玩儿。’师兄蹿起了个子，足足高出我半个人来。阳光下，他戴着一只白银面具，头发简单地扎起来。晃晃手中的面具，对我笑道。

我踮起脚来捉，师兄倏地跳开，笑得更灿烂，就像是一树花瀑：“不能乱动哦，小鬼。”

“先生！”师兄跑过去，我看到一位中年人，冠冕堂皇，气度不凡。中年人不理会师兄，径直走到我面前，眯起眼睛，他眼中锐利的光芒仅仅一闪，便换成了温暖的神色。

“你缺不缺个师父。”中年人蹲下身来。

我抬头看着他们两人，就像初春的阳光。

后来，我就出宫了。辗转来到江南郢都。我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照样做三闾大夫屈原的弟子，那个男孩儿也真正成了我的师兄。

师兄待我极好，有一次，我手上多年的冻疮发作，奇痒难耐，他爬到峭壁上去为我采药，说这么多师弟里就觉得我孺子可教。

着了魔一般，只要师兄对我稍微笑一下，我都觉得世上除了他的笑容，再没什么让我留恋的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每个人都会被他的亲和力所感染。

我无意间知道，世上还有巫的存在，先生是大长老，而师兄是新任巫王。

又是一个春天，我下早课回来，师兄已经不与我们一起学习了，他和先生日日促膝而谈，我知道楚国将要掀起一场风波，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对周有半分好处。

“玉儿，从那里回来后你就闷闷不乐。究竟为什么？我让你遍观文史，为的就是让你豁达，知晓兴亡有数。以便我们早日找到【大道】。”

师兄突然激动起来，将那花枝子摇得乱颤：“先生！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看过后人编的楚史，究竟知不知道楚国的未来！”

先生嘴唇动了动，他说不出来。

我感到一种奇妙的制衡存在着。就算先生和师兄再怎样厉害，通天彻底，他们亦无法改变宿命。

至于大道，又是什么？

“玉儿，你好好读书罢。那些历代文史，你愿意记住，就当个消遣，若真是成了累赘，那忘了就好。先生明日就要出发，与望家家长一起去寻找【大道】了。”先生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悲伤的期待。

“你也去过未来，通晓古今，难道不晓得无论连横合纵哪一方胜出，没有万世存在的国家么！”师兄一把拽住先生的衣袖。

我听见平日很严肃的先生露出一个略显痛苦的笑容：“玉儿，人活着，总要有些执念。”

谁知这寻找【大道】，竟成了师兄一生的执念。

我明白，要是楚国失败，那秦国会迅速强大，中原六国无法抵抗。所以变法图强，迫在眉睫。无论我是周天子还是其他人，必须坚持让楚国变法。我到我房里想了三天。

可惜无论是谁强大，姬家的天下都坐不回来了。除非……除非找到传说中的【大道】 或许可以保佑我姬氏。那就必须取得楚王的信任。

“师兄，你为了什么怏怏不乐？”我悄悄问他。

师兄却神秘地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莫名地失落，原来师兄有了心上人。

而且我发现，自那以后，师兄特别爱吃街上卖的齐鲁特产，火烧。

可是先生一去，再没回来。望家家长斩于闹市口。

再见师兄，就是在朝堂上。当年的同门告诉我，师兄是借了景差大人的关系，及时转了门第，才能免于祸患。

我至今记得那天上朝，我以布衣身份上书。师兄和楚王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只是听见师兄说我一派胡言，体恤乱臣贼子，该杀。

他就让那些人拿着棍棒上了朝堂，我被按在地上。师兄摇摇扇子，吐出三个字：“给我打 。”然后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我却还在傻傻地期望他给我一个微笑，就一瞬间也好。

那以后，我再也没能站起来，被送回了洛阳。

之后，我发现中原六国，秦齐最为强大，商洛巫族与燕冀巫族联合，只有破坏他们的联盟，各个击破，才有可能振兴周朝。

师兄那里我亦安插了间谍，有时候我真恨，恨自己不是巫。恨师兄明明知道我一心为了楚国，却猜疑我，打断我的双腿，恨到骨子里去。

眼见这个计划马上就要实现了……洛家少司命横插一杠子，我突然对师兄下不去手了。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坚持这个风云飘摇的周王室么？还是心中到底有一点点眷恋和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