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下】

“猃狁人？不就是胡人么。你一个王子，不远千里而来，到这楚国郢都。是要与我们大王结盟？那也得白日里到那朝堂之上啊。何必苦苦躲在这里听咱们说话？”宋玉甫一开口，我便知道那人无论是谁，也会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在下是冒犯了。敢问……您贵姓？身边这位姑娘贵姓？”他的中原话几乎不带什么方言，彬彬有礼，显然并不似我以前所了解的蛮横、粗野的胡人。

我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想要招呼宋玉，又不知如何称呼，只得道：“大人……婢子看这人好没礼。怎么不站到月亮底下？”宋玉将我拽到他身后，哗啦一声展开折扇。对我耳语道：“你认识？”

“原先在洛家见过一面。”我小声道。竟然是他，当日还斥责过我，说我不晓得洛书的不易。

“胡人么，中原话能说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只是，足下难道不晓得初次见面便问姑娘姓什么，有失礼节么？问名，是成亲时夫家的大礼。足下有所不知？

子曰：不学礼，无以立。荀子曰：礼者，人道之极也。足下可曾听闻？”

“南蛮子净是些啰唆不休的废话。”黑影中的男子啐了一口，然后便是兵器划破空气的风声。“君子动口不动手。”宋玉笑了，扇子一扇，便如同锋利的刀兵，舞起来竟是不亚于那铁刃。相撞之时，那铁器竟然发出让人胆寒的撞击声。

我贴着柱子，其实并没有感到多少害怕。连日来大风大浪经历多了，以往遇到危险，总是不自主地缩在望舒身后，如今也可以淡定观望了。

“宋玉，小心！”见那铁器攻势太猛，而扇子又太小，宋玉总是在防守，不断向后退却，不由提醒道。

“窸窸窣窣”庭中树木的叶子哗啦啦响了几下，一个纤长且窈窕的身影缓缓走出。她淡绿色的袄裙如同嫩葱的叶子，下面裁剪得贴身，使得她的步子错落有致，所到之处皆如有莲花盛开。柳叶眉被细细描过，温润如羊脂玉的眼睛在手中灯台的照耀下显得清澈而灵动。

“岱钦。你若是来寻我，那就不必再与宋公争执了。那日的事发紧急，多亏了你在洛家打点。听说那日之后你便回了塞外，也无机会向你道谢。在下谢过了。”洛书双袖拢到前面，环成圆弧，两手重叠，拇指向上弯曲，以男子的自称和礼数向那人道谢。

“少司命。你离开咸阳，叫秦国怎么办？叫洛家怎么办？你难道要舍了这秦国千万百姓不要，与望家大祭司在一起么？”

洛书微微一笑，脸上显出动人的神采：“是的。我喜欢他。而且也只会是他了。秦国的百姓再重要，也终究不是我一个女子能担负的重任。弟弟会帮我做好一切，他比我更爱大秦。

秦国宗室，尚有许多公主未许给人家，皆可与猃狁联姻。你若硬是逼着我嫁过去，我又怎么会真心高兴？望郎是大祭司、士大夫也好， 是匪，是民，是吏都无所谓。你请回去吧，以后对外，洛家就没有洛书这个人了。以后也莫要管我叫洛书，我要随望郎姓。”

“你不会后悔么？不会后悔史书上再也没有你的名字，你只是平凡的过完后半辈子，平凡的死去？离开你热爱的祝祷，祭祀和战场？”

“也许会吧。但是……望郎一个人，就可以满足这所有的缺憾了。”她转身冲我笑了一下，秉烛回到中庭。望舒在那儿站着，他不做声，挽起洛书的小臂。

月华四溢，一时之间只觉天地，如斯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