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书。”我坐在床边，给她递过来一杯水。“他在哪里？”洛书勾起她粉白色的嘴唇，指尖摩挲着床帐： “芜珵，我不后悔。”洛书甚少有这样的情态，平日她如同高傲的寒梅。笑容使她有了几分少女的旖旎。

“舒大夫说......”我望向窗外，洛书的目光在朱漆门与影壁之间流连。她眼底泛起晶莹的光泽，不过转瞬，却冷淡下来：“原是我自作多情了。西陵战事吃紧， 身体有几分起色就又上战场了吧，我去看看他。”

“使不得。”我重新为她掖好被角。“你寻思我还能在这里呆多久？只怕这会儿国君的使者早就准备烧我的房子啦。”她扯着帷幕做起来， 我扶她一把：“洛书，你不如就在这儿留下，管它什么国君！”

洛书披上披风，银色碎花纹饰更显得她凄清冷傲：“傻丫头，你懂什么。”

“可是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不是么？”我本不该这样激动。不知怎么，他们命运的一波一折都牵动着我，让我久久不能释怀。“那也要在多数人幸福的前提下啊。”洛书想了想，拿上一只镀金手炉。

阴历十月的天气无论是在南国还是北国都不太好过，咸阳大概已经下雪了。这里的花还坚持与寒冷抗争，不忍凋零最后一片叶子。我那遥远的时空中，或许该滴水成冰了吧？望家一派凄清萧瑟，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大概就是这个景象。时不时有未归巢的麻雀在霜地上跳跃，去树屋中啄食佣人放好的粮食。

追曲斋里点着几盏稀疏的灯，窗户用极透明的纸糊着，据说可以减少烛火的开支。望舒执笔的影子映在窗上，随着窗子的晃动不断变化。初次见他时，我就好久才反应过来，楚人的长相都是不差的。

洛书坚持不让我惊动他，于是我悄悄站在一边，留洛书一个人守在窗前。昨夜下过雨，残留的水迹不断从房檐上滴下，如同谁不可言说的心事，悄然绽放在黑暗的角落。几片梧桐的叶子飞旋而下，打在地上，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就在我以为洛书终究要失望的时候，窗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洛书，我发现我们根本无法在任何一方完全清醒时交流。你糊涂时，我也跟着糊涂，什么都不管不顾。当我们都清醒时，就只剩下你死我活。”

“哦，是么？南蛮子，我告诉你。哪个都没有你糊涂，哪个也不稀罕跟你要死要活。”洛书冷哼道，她提起裙摆，下了石阶。“洛家少司命，我翻阅古籍，发现这世上是有神的存在，也许我们的力量正来源于此。当年令堂和家父不都是为了寻找这个奥秘而下落不明么？我已经有了确切的计划，想邀请你一起。这样，于秦楚都有好处。”望舒在门口站定，手中握着一卷书简。

洛书身形颤了颤，没有言语。望舒走下石阶，在她身后轻声道：“如果不搬出国家利益，我想不出留住你的方法。”“我立即飞鸽传书上报国君，南蛮子，我不许你煞费苦心。”她突然笑了，闪烁着泪光。

“你觉得我们很正常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必须世世代代为国君效忠不得心生叛变之意，究竟为什么？你饱读诗书，自是知道黄帝战蚩尤时风伯雨师的典故，他们，或许就是祭司的雏形。”洛书垂下眼睑，沉吟道。

“也许......是我们的祖先在上古时候便已经与君主签订了契约？我们生来可以呼风唤雨，但是在这家族中却缺少了某种生存必备的特质，要依赖于历代诸侯国国君。所以才立誓永不背叛......其实国君更加需要祭司家族的帮助来作战，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相互制约罢了。至于力量的产生和来源，我并不清楚，这便是此行最重要的问题。”望舒深不见底的眸子如一滩寒泉，微微波动。

“南蛮子，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掣肘于我。”她冷笑几声：“我且考虑考虑，看要不要抛开战事随你去送死。”

“小夏也去罢？”望舒的目光探向我，似有询问之意。“你又要做什么？”我心下疑窦丛生，上次的教训可是足够大了。“我一直认为你的存在是个不确定因素。为什么冥冥之中神不让我们七个国家互相角逐，最终筛选出统一天下的国家，而是让你诞生，用几乎是变态的方式迅速让某个国家崛起？是什么令它等得不耐烦了吗？”他逐渐剥茧抽丝。

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由母亲诞育，而是被什么东西制造出来的工具。

“但愿你荒谬的言论可以得到证实，如果我发现是你为了将我调离前线而撒的谎，小心你的命。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给你的，我想要，随时可以取走。”洛书的字眼恶狠狠地，可是却听不出凶戾。

“自然。”他走上前去，牵起她披风的一角。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感情。

“舒大夫，我可以、和我的朋友一同去吗？”我吞了口水，邪邪地笑，看着这两个人摆出一副很受挫的样子。“夏芜珵，你没良心嗳！我花多少时间跟你混，你竟然还嫌不够！”洛书猛地跳开，脸上呈现出“孩子大了由不得娘”的表情。

“我本以为，你很在乎我的。”望舒心痛的神情让我想喷死他。

我没想到他们反映如此激烈。他们从不会轻易开玩笑，那一定是含了不许的意味。“就是我啊。洛家少司命，我们见过的。”清越的笑声还没看见人影便已听见，再一眨眼，他就插在我们三人中间：“望家大祭司，你还是第一次见我。我是萧闲，全天下最好的易容师。”说罢很自豪地弹弹自己的面具。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举起反方向的手，勾起小指，水蓝色的雾气从周身弥漫开来，以极快的速度涌向萧闲，在即将被吞没的瞬间，后足点地，快速后退，双手向外撑开，在地上画了个半圆，像一只蹲伏的随时准备跃起攻击的猎豹。

“摘下面具。”望舒命令道。“我才不摘，摘下来的话，凭我再怎么易容，也瞒不过大祭司的眼睛，到时候，还真不会如此心平气和的说话。”萧闲起身道，微微施了一礼，望舒恭敬地还礼：“小夏，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略去初识时发生的事情，将他如何请我吃茶点，护送到西陵，教我弹琴，帮助望舒的事情说了一遍。

望舒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皱起：“你如此倾力相助，有什么条件？”

“大祭司自己说过，有些付出，是不求回报的。只要为了楚国好，萧闲定当全力以赴。大祭司，少司命，你们准备一下，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