魃13

人类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像刀子一样扎她的心。之后的很多年，她几乎夜夜都在梦里听到百姓的哭声与哀求。

她流浪到黄陵时听沿途的部落百姓们议论，黄帝前不久驾起飞龙与七十个近臣升到了天界，重新成为了天帝；她路过濮阳时，听说黄帝的孙子颛顼因为杀了黄水怪，被部落首领们推举为玄帝;当她又去了平阳时，城里的百姓沿街欢呼雀跃着，她听身旁的老妇人说，今天是尧帝嫁女儿的日子，他把娥皇和女英两个女儿同时嫁给了东夷有虞部落一名叫做舜的小伙子……

许多年以后，她在南方三苗部落的一处大山中遇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远远叫住了她，他说，“我认得你。”

她一脸茫然，然后摇了摇头，“可我不认得你呀。”她带有歉意地对面前的老者笑着，“真是对不起，许多年前我就开始记不清一些事情了。”

老人拄着手里的木头拐杖，笑着捋了捋下巴上的银白色胡须，慢悠悠地坐在了身旁溪水的一块石头上，伸手示意，邀请女魃也坐了下来。

女魃刚一坐下，身旁的溪水便剧烈动荡起来，开始冒着热气，不一会儿便蒸发地无影无踪，就连身旁的树木花草也在一瞬间凋零，干枯。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吐着舌头，“你看，这就是我四处流浪，不被百姓接受的原因。”

老者笑了笑，“无妨无妨，”他笑过之后，定眼望着她，“我身边的许多亲人们都与你有着血缘关系。”

她疑惑不解。

老人说，“以后你就会懂得，记住，你叫女魃，并不是什么妖怪，你曾经是天界最美丽的公主。”

说罢，老者起身，拄着拐仗转身离去。

“还未请教你的名字呢？”她在身后喊道。

“你可以叫我虞舜……”老者头也不回，咳嗽着，慢悠悠地消失在森林深处。

之后她继续四处流浪，有一天，碰上了一只正在觅食的千年蜥蜴精，打不过它，就要被吸去精血时，一条从暗处突然游出的，生着九个头颅的大蛇一口吞掉了蜥蜴精。

她抬头望着那比山岳还高的九头蛇，她的心里却有一股莫名其妙，不同于之前遇到蜥蜴精一般的恐惧，反而有一种亲切与熟悉的喜悦感所充斥着她的内心。

九头大蛇化成了一个白皙削瘦的青年，他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如同鸡蛋膜一样吹弹可破，在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迷人，又长又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随着呼吸轻轻的扫过肌肤，黑玉般的眼睛散发着浓浓的暖意，如樱花般怒放的双唇勾出半月形的弧度，温柔如流水，美的让人惊心。

看着她呆呆的样子，他欲言又止，他激动的快要从眼眶中流下眼泪，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二人对视了良久，却是美少年先开了口，“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流落在此？这大山之中，莫不说这妖魔鬼怪之流，单单就是那豺狼虎豹就有很多，你一届弱女子在这里极不安全，莫要久留。”

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他自称是这块山川河流大地田野间的蛇神，她可以叫他柳公子。她随这救命恩人去了他藏于地下的府邸，一个地底下的世界，这里聚集了千百条各种各样的蛇，全都尊蛇神为王。

无家可归的她，将柳公子视为知己，但考虑到自己身上的不祥，怕给这个世界中的人带来灾难，便提出来要离开柳公子的王国。但在他的极力挽留下，她在蛇穴长住了下来。

他对她说“我用了数百年的时间，建立起了这个用法力构造而成的世界，这里的花草树木都是由天地法力幻化而成的，你大可不必害怕。”

只此一句，她就留了下来。起码在这里，没有危险。有时，柳公子也会带上她到地面上的世界去，让她听一听，看一看这个世界在不同时代的变化，感受人间的各种情感。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柳公子单纯的把她当作朋友而已。他对自己很好，蛇穴里的蛇也是，它们总是化成老老少少的人，忙碌之余，也会陪自己聊天谈心。她很满意这样的生活。但是，心中的一团阴影一直不能消散，可她也不知道那团阴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秘密。

直到她带着一只化身成小孩子的小青蛇外出，遇到人类的巫师，她使万物凋零毁灭的本能暴露了她的身份，小青蛇被巫师所杀，而她因为柳公子的及时相救，才幸免于难。

她为小青蛇的死感到了自责，她从此没有再去人间一回。

有一天，柳公子对她说要带她出去走走，他把她带到了一个叫做昆仑山之颠的地方，那是一片白色寒冷的净土，他站在绝壁顶端，被寒风凛冽地刮起衣衫，背对着对她说，“女魃，你还记得这里吗？”

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却丝毫没有任何印象，这里除了银白色的雪，就是蓝白色的冰川，动物更是很少见，更别说植物花草了。

柳公子负手叹息了一声，“哎，你终归还是忘记了我，不过也罢，最起码你现在还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漫天飘散着鹅毛大雪，飓风猛烈袭击着远处的一座雪山，女魃看着这里，她决定要留下来。

“柳公子，我还是留下来吧。”她说。

“这是为什么？！”相柳连忙转过身来，飞到她的身边，他惊讶不已。

“因为我觉得这里才是我的归宿，这里没有动物，更没有植物，也没有人类，我生活在这里，不用再提心掉胆，四处流浪了。”

柳公子极不情愿，他好看的脸上充满惊恐与不解，“蛇国不也一样可以生活吗？那里有许许多多的蛇妖可以陪你。”

“可那里却不是我的家呀。”她慢慢走下被数尺深的积雪覆盖了的山巅，她想，她不能再连累到柳公子，她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不祥叫自己失去唯一的朋友，虽然她曾也觉得柳公子似曾相识，像是梦境中的一个故人。

她爱上了昆仑山这样千里无人，一片银色世界的生活，她开始从从前的阴影中走出，在宁静安逸中，悔恨渐渐被遗忘。

可是，她万没有想到，那一天，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那天，她到山下的一座小城里去生活所需的一些东西，午后的阳光又热又亮，与她在山上的家完全不同。城外的河边，打渔的百姓惊叫着四散而逃。

她无暇顾及外头发生了什么，专注地为自己挑选着所需的生活用品。

当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和一个身材魁梧健硕，但背上背着巨大怪蛇头颅的中年男子，站在酒舍门口时，她的心狂跳了几下，但仍不动声色，她定眼望着那个蛇头，眼睛里充斥着泪水，她认出来那是柳公子九只头中的一个。

男人奇怪地问，你为何不跑呢？他们都被我吓跑了。

她只说，因为你杀了我朋友，所以我要为他报仇。

青灰色的蛇头还在滴血，狰狞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她看了一眼，泪水彻底落了下来，她紧握住了白皙的拳头，她咬紧了嘴唇，甚至可以看出来丝丝血迹“你们为何要杀掉他，他做了什么……”她几乎是怒吼着说出这句话。

“因为他杀了我不少的子民。”绝美的男子没有说话，倒是中年男人开了口。

“那你又是谁？”她恶狠狠的盯着对面一老一少，不相信他们所说的，她相信柳公子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人。

两个男子身后此时不知何时跪满了穿戴犀皮铠甲的侍卫，中年男子把背上背负着的蛇头递给了身后的侍卫。

他拉住身旁那个好看的年轻男子，退出了酒舍，“我是人间的王，我叫大禹，他叫应龙。”

两个男人带着侍卫们离开了这里。她松口气，以为此事就此完了，她怎么可能是那两个人的对手，况且还是地位如此尊崇之人。

可是，她错了。之后的日子，年轻好看的男子仿佛找到了出气桶，常常跑来用各种方式吓唬她，但她都不为所动，心思只在如何到达地底世界，去看看那个蛇国的老老少少们是否都还健在。

最后，无计可施的他干脆现出原形，竟是一条冰蓝色的、威风矫健的大龙，将她叼到半空中，再兴致盎然地扔下来，就想看看那她惊叫失色的模样。

她一声不吭，从龙嘴里扯掉衣服，跳了下来，安然落地。

“你究竟想怎么样？”化回人形的她，终于也不胜其烦了。

你是妖怪？他抓住她。

她无畏的看着他，“我知道你们这样的龙，专杀妖怪，请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