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莫于城门处送走千余人,而后缓缓驾着马驹回温府。她一路行的不快亦不慢,等到了温府门前时,便看见了一身浅绯色华衣的颜孜初候在门口,身旁伴着的只蜚语一人。
他言笑晏晏地上前,立于温莫的马前,而后说:“回来了?我可等你好久了。”
温莫居高临下地看颜孜初一眼,而后径自下马,朝着温府门内高声说一句:“九叔,让人将马牵进去。”早早于府内静观的九归应一句,而后便叫人去牵了马,不再多做停留。
将马缰交到下人手中,温莫才直直地朝着府内走去,经过蜚语身旁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道:“将殿下送回去。”
颜孜初瞧见温莫仍旧生着气,根本不搭理自己,讪讪地垂头摸摸鼻子,而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温莫走。一旁候着的蜚语,非常之无奈尴尬,不敢不听主上的,却也不敢真的出手将七殿下逮回去,要是出手时磕着碰着了,主上也是饶不了自己。
三人一路行到了书房门口,温莫才无奈地开了口:“你回去。”
“不回,你都不理我,我回去做什么,不回!”颜孜初瞧见温莫已经被自己缠松了口,无赖劲便又犯了,他一屁股坐在温莫书房门口的石阶上,似乎打定了注意温莫不好好和他说话,他便不起来了。
温莫侧头看一眼坐在地上的颜孜初,心里的火气也就消了一半,可是也不能总叫他如此没有章法的行事。她一狠心便不管颜孜初是否会凉着,是否就真的一直坐着,推开了书房门便径自进了屋。关上书房门前,温莫意味深长地看一眼蜚语。
蜚语自然心领神会主上的意思,但是连主上都对付不了的小祖宗,自己怎能起的了什么用。
门扉紧闭,温莫坐去椅子上,瞧了门一会儿,便又移去了书案前,想了想便拿起了兵书研读,两耳不闻窗外事。
晚霞日落,光影渐淡。
温莫看着书上的字渐渐暗淡,才反应过来日头不早了。她将书放回原处,而后起身朝门外走去。门扉一开,便有一双如同兔子一般的红眼望来,眼中幽幽怨怨,脸上也染着不正常的绯红。温莫心中一突,便两步上前,执起颜孜初的手,感到一阵凉气,又伸手探去他的额头。
“你在做什么?是谁之前说不拿自己的性命玩笑的?你现在又是在拿什么玩笑?”温莫心中焦急,出口便是严词厉句。
“谁,谁让你不理我。”颜孜初眼眶微热,脸上热热的,头也是昏昏沉沉,他知道自己多半是染了风寒,自觉理亏,说话除了病态的弱气,还带几分没有底气的怯意。
温莫心中微痛,也是知道颜孜初的倔脾气,神色略柔,将他搀起扶进书房坐下。又从一旁拿过九归放在书房,以备温莫有时挑灯夜读防寒的衣物为颜孜初披上。
如此一番做完,她才转过头对着蜚语说道:“去叫九叔请个太医来,再去备些温水来。”
蜚语应喏,而后退出书房。
“战寞,你,你不怪我了吧。”颜孜初裹着温莫的衣服,小心翼翼地问道。而后还未等温莫回答,又急急补充道:“你怪我也不成,我现在都病了,你必须原谅我。”
温莫瞧着颜孜初那副霸王般样子,偏生他又生的粉妆玉雕的,叫人气也气不起,厌也厌不来。
她抓住颜孜初一双微凉的手,拽着手心里捂热,柔声说道:“我怎会怪你?要怪也是怪我自己,也是我派去你身边的人,说到底是我大意。”
垂下头的温莫,叫人瞧不见神色,却从她说话中听出浓浓低落自责之意。颜孜初觉得温莫怪他很好解决,无非一哭二闹三上吊,保管搞定。然而当温莫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自己的身上时,便极不好应付了。
从来温莫都沉稳又冷静,极少有什么事是在她掌控之外的。而一旦那掌控之外的东西触及了她在意的人或事时,她从不是怨天尤人,而是陷入深深的自责反省中。这样的反省时间虽不长,但是那时的温莫却极为可怕,至少在颜孜初看来是很可怕的。
静的像块石头,又冷的像片冰湖。
颜孜初讪讪地笑笑,然后又说:“你还是怪我吧,算我怕了你了。”
听见颜孜初无奈认服,温莫一笑,算是不再就此事过多探究。
门外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是蜚语,手里拿着杯冒着些些热气的温水。她朝着温莫说一句:“主上。”看见温莫点头,才缓缓走上前去,将杯盏放在温莫与颜孜初之间的茶案上,退至一旁候命。
“孜初,你捧着茶杯慢慢喝,暖暖身体,等会儿太医来,再给你看看。”温莫放开颜孜初的手,想将杯盏为他端起,去中途又叫颜孜初给捉了回去。
“不要,那水还冒着热气呢,估计烫。还是你用手给我捂热吧。”颜孜初抓着温莫的手不放,嫌弃地看一眼桌上的杯盏,而后嬉皮笑脸地看着温莫说道。
颜孜初的孩子气,温莫也不是第一天见识了,何况多半还是自己给宠出来的。便没多计较,由着他拽着自己的手给她取暖。
一会儿后,九归领着一个太医快步进来,那鬓角微白太医,额上似还挂着薄汗,应该是急匆匆被人叫来,一路未停地快走所致。
“劳烦太医,匆忙赶来。”温莫上前施礼,温雅说道。
“哪里哪里,七殿下生病召唤微臣,自责所在。”太医拱手算是跟温莫行过礼,而后走至颜孜初身侧,将之袖口向前卷起一节,而后开始静心号脉。
温莫忧心地看着颜孜初手腕处裸露的瓷白细腻肌肤,忽地开始想自己怎么就跟他置气呢,又不是不知道孜初胡作非为惯了,还是个容易生病的身体。她忧心片刻,那年纪略大的太医已看完了脉象。收起号脉枕,便从药箱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几副常用于风寒的药物,递给一旁候着的蜚语。
“郡主,殿下放心,此只是普通风寒,并且病发的早,休息几日,服药数帖,便可好了。”太医起身说道。
“多谢太医,九叔劳烦帮我送送太医。”温莫谢过,然后朝着九归吩咐。
“是,太医,请随我来。”九归听见七殿下没什么大碍,一颗悬着的心也是将将放下。而后领着太医出了温府,再遣人用马车一路将太医送回府上。
颜孜初看见太医走后,朝着一旁的蜚语说道:“蜚语,你叫人去宫里传话,我今日病体,不宜过多行走,便歇在温府了。”他懒懒地倚在靠背上,自太医走后,便有抓住了温莫的手,死死地拽着。
蜚语无奈,看着殿下一副软骨头的样子,不知听还是不听,于是看向温莫,瞧见自家主上也是点头纵容,便一躬身,退了出去。
“你的那间房每日九叔都有打理,今夜便去那吧。”温莫抽一手出来,轻轻拍在颜孜初手背上。
“还是九叔关心我,哪像你舍得我盛秋里坐在地上,等你消气。”颜孜初一撅嘴,便是委屈颜色,这模样,他在温莫面前装的最像。
温莫笑笑,而后搀他去了曾经常常下榻的远吟阁。
远吟阁里陈设精致却不浮华,全是温莫儿时无事时与颜孜初一同置办。
那浮雕红木柜子,绢绸桃木灯台,樟木清砚书桌,秀女葬花屏风,一样样,一件件,都是他们的心中之好。颜孜初与温莫进去初一瞧见,往日回忆一齐涌上。叫二人微微顿了脚步,而后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笑开了。
“看看,看看小爷的品味,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颜孜初拖着病体,却也丝毫不妨碍他自吹自擂的能力。
而温莫却只是笑着将他扶至榻椅上躺下,而后去红木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为他轻轻盖上,未对他的大话,做任何评语。
“战寞,你能说说话不?明明是个姑娘家,却比个木头还要不解人心。”颜孜初扯过温莫为自己盖上的薄被,脸上的嚣张气焰更盛。
“是是是,爷您想听奴家说什么?”温莫娇笑,而后双手撑去颜孜初身后的椅背上。脸上的精怪调笑,叫颜孜初一下愣住,竟没反应过来。
“噗。”一声笑出,颜孜初觉得这样的温莫有趣多了,又说:“不错不错,以后都这么叫了,爷喜欢。”
“你还卖乖。”说完,温莫便一指点去颜孜初的前额,眼中宠溺异常。
“哼,我病着,哄哄我不行啊。”骄横一番,颜孜初又一转念,似想到了其他,改了脸色,柔声问着温莫:“你,是不是快回去了?”
听出了颜孜初语中的不舍,温莫摸摸他的柔滑亮丽的发,说道:“嗯,五日后走。”
“就知道,我不管,这五日你都必须归我,再不许这忙忙,那见见的。”意料之中,可颜孜初仍旧不喜欢温莫即将回去望禹这个消息,柔色尽失,又是个骄纵任性的七殿下。
“好,好,都依你。”温莫笑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便等来了蜚语端来的热药。
颜孜初是喝惯了的,可温莫虽是看惯了,心中仍是在看见那药汁不断的入了颜孜初口时泛起心疼。她想,不管如何一定要在孜初弱冠之前找到彻底治愈他身上顽疾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