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贺老的口型一张一合，那些古老的故事，那些片段，那些从未在历史上记载半分的人，那些浓墨重彩的家国仇恨，那些王权斗争，那些野心抱负，一一呈现在我的眼前，它们透过老人醇厚的声音娓娓道来。

杨广与锦瑟的情深缘浅，李渊对这个天下越来越渴望的野心，那些爱，那些恨，千年之后，这样清晰 。

老人家说着说着，剧烈咳嗽起来，我扶住他给他顺气，华阳连忙起身从屋子里端了杯水出来。

“是我们的错，竟让您一口气讲了两个小时。”华阳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原来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贺老躬着身，咳了将近有一分钟，声音虽不剧烈，却也歇斯底里。

我只能用手不断的给他抚着后背，希望能减少他的痛苦。他却向我们摆了摆手，我听见他声音微弱的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我和华阳没有再说话，就听见贺老又低声笑起来。彼时已是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

他年纪大了，我想我们今日不该再打扰他了。还没有开口，就听见贺老又说道：“当时，你爷爷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我见他抬起头来，眼睛望着远处，像是完成一种使命一般，这么多年，爷爷只说过一遍的事他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我一生最敬佩重诚信，守诺言的人。贺老与爷爷的君子承诺让我震惊，让我感动。

我想爷爷一定会知道今天的事，他一定能看见他当年的梦想在一步步实现着，他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一定能够安心。

“今日真是打扰贺老了，时间也不早了，您老先休息，我们明天再来。”华阳在我身旁说道。

“好，只能这样了。”贺老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他的眼神确实有些疲惫，是啊，已经八十岁的老人了，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实在是不易。

他起身将我和华阳送到门口，临别时还在嘱咐着我们明天一定要再来。

我们同他挥手告别。

离开贺老家里时，我与华阳在乡间小道上闲逛着。

“这两个故事，竟然连起来了。”华阳不可思议的在我耳边说道。

“是啊。”我看了他一眼，附和道。

“锦瑟，锦瑟……”我在一旁低声说着，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缘由，这么多的爱恨，我并没有注意华阳的神色。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还没有从锦瑟的故事里回过神来，就被华阳拉着走了。

他的手指细又长，手掌厚实温暖，就这样被他静静的牵着，我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满足。

这个时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五十年前，他爷爷与我爷爷是莫逆之交，如今，五十年后，陪在我身边的，一起寻找当年真相的是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我心里的感觉并不只是满足，而是一种依赖，可能是害怕再次失去，所以我一直不敢承认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与华阳之间一直都是平平静静的，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小心翼翼的相处，一切都是看似并不经意的水到渠成。

即便他是有目的的接近我，即便我们的相遇并不是偶然，即便我们一开始是在相互利用，可是结果，却是出人意料……

我同他一直往前走着，知道眼前出现一片极清极平的湖水，已是傍晚，湖面上染了晚霞的姹紫嫣红，像一天五颜六色的锦缎子，炫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回头看华阳时，他站在霞光下，眼睛盯着湖面，精致的面容仿若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果然，他这样的人，无论在哪儿，都是焦点。他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样站在光阴里。

曾几何时，我还在做着我的白马王子披着霞光向我伸出双手的梦，如今却是……

我苦笑着移开了目光，余光里好像看见华阳的目光转向了我这里。

“华少，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我尽量去掩饰自己的情绪，华阳走到我身边找了一块干净的岩石坐了下来。

“出门时，房东阿姨偷偷告诉我的。”说着，华阳轻轻的笑了起来。

我想起房东阿姨的话，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正前方有几只不知名的大鸟飞过。

我想起初唐四杰中王勃的一句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果真是应景，真的是极美！

“真美！”我不由自主的感叹道。

华阳也在我身边叹道：“是啊，真的很美。”我回过头去，他正炯炯有神的盯着我，见我回头，他很自然的移开了眼神。我几疑是看错，却又不敢问他，只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晚上回去的时候，阿姨已经做好饭在等着我们了。

晚饭后聊了会儿天，我和华阳就回屋了。原来，最难的在这里等着我们，只有一张床，还是很小的双人床……

我在书桌前坐着，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突然华阳掀开被子，长腿一伸，就躺了进去。

我急忙站起来：“你在干嘛？”

他无辜的看着我：“睡觉啊！”

我默默的翻了一个白眼：“那我睡哪儿？”

他长臂一挥，将一旁的被子掀开：“睡这儿啊！”

我无奈的坐在床边，向他这种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总不能让他睡沙发吧，我看了一眼孤零零躺在一旁的沙发，正想要起来，华阳却早已起身，裹了被子向着沙发走去。

“你……你睡的习惯吗？”我有些犹豫的说。

华阳却转过身来：“相处这么多天，你还以为我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害怕他误会，连忙解释。

“赶紧睡觉。”他将被子铺在沙发上，语气里并没有丝毫波澜。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走过去，眼神中的带着歉意。

我走的有些急，他恰恰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来，我与他撞了个满怀。他揽住我的后腰，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莽撞了。

我霎时间感觉脸一下子红到了耳跟，他见我立稳后松开手：“赶紧去睡觉，要不然我一会儿回床上睡。”

“啊！”我惊讶抬头，他正炯炯的望着我。“哦。”我转身回到床上。

华阳关了灯，屋子里极其安静，只能听见我们俩的呼吸声，好像，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一个男生共处一室。

我听着他呼吸的声音越来越稳，想是已经睡着了，我翻了个身，有夜色从窗外渗进来。

我静静的看着窗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里，感觉到有人为我压了压被角，好像还有人对我说了几句话，我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还走不出来？问我为什么不善待自己？他还告诉我会一直陪着我。

因为实在是太累，我睁不开眼睛去看他，一度以为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