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送我回来时，已是傍晚时分，他停下车，我与他静静的坐着。

远处的朝霞染了天际，像是一条五颜六色的锦缎子，浣紫流金，路边一排排的树也抹上了颜色。

“到家了。”我侧眼瞧见他轻轻转过头来。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随他一起去。我知道我是极想去的，然而却有些犹豫，可能是觉得如若再走，与陆泊言就真的没有结果了吧。

可这个，明明是我一直在追求着的，让我怎么放弃。

“我不逼你，你如果想去，随时打电话给我。”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他的眼神那样真挚，让我不能拒绝。

“你要记住，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他收了目光，想是不想给我太大的负担。

“到家了，下车吧。”他帮我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我机械的迈着腿走下去。

只走了几步，却像是几十步一样漫长。这几步路里，许多人的脸一直在我眼前交替循环。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自私，竟为了自己的私利放弃这么多人一直追求的梦想。

我猛然惊醒，华阳的车已开出去几步远，还好他开得慢些，我追过去伏在他的车窗上拍打着，他息了火，将一侧的玻璃放下来。

“我去，我跟你去。”我看见他眼底渐渐的泛出些笑来。

“好。”他笑着回我。

走进家里时，奶奶早已做好了晚饭。

“阿一，你回来了。”奶奶从厨房里接下围裙，笑眼盈盈，虽是满头银发，却已不是前两日那样的状态，这个老人，如今是真的走出来了。

“阿姨呢，怎么您在厨房？”我扶着奶奶坐在沙发上：“我都回来了，还请阿姨干什么？”

知道奶奶喜欢打理家里，或许这样她就觉得这一天很充实。

“你爸和你尹阿姨刚来电话了，说是今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奶奶拉过我的手。

“阿一呀，你今年也二十七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我听得出来奶奶语气里的无奈。

“奶奶，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看着奶奶的眼睛说道。“明天我要随华阳去见一个人。”

“见谁？”我看见奶奶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本来我也没想瞒着奶奶。

“原来淳安县的一位老人。”奶奶抬起头看着我：“是那位已手绘出千岛湖水下古城的那个人。”

奶奶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是肯定，让我觉得疑惑。

“奶奶，你……”我疑惑地看着她。“我虽然反对，却同样也关注这件事。”奶奶面色严肃。

“阿一，你要答应我，无论怎样，都要保护好自己。”奶奶拉住我的手，我知道，我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这身上，带着那样多的寄托。

“放心吧，奶奶。”我握着奶奶的手，像是在发誓一样的沉重。

“奶奶，这件事不要先告诉我爸。”奶奶当初没有将爷爷所看到的是告诉父亲，无疑就是不想让父亲参与进来。

然而她防止了父亲，却没有防止到我，她千方百计将我带离，然而二十多年后我再次回来还是卷了进去。

我也曾试探过父亲，可父亲对我说的并不相信，甚至是觉得可笑。

可能父亲并不能感应到那些事，可能只有我和爷爷能感应到那些事。

“嗯。”奶奶点头，她也明白我的意思：“阿一，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奶奶的手心里渗出些汗来。

我抱住奶奶，我知道在她有生之年，实在是承受不起白发送黑发了。

我紧紧的抱住奶奶：“有华阳陪我，这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提到华阳，我突然觉得莫名的安心，在我的生活里，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大概是十点多左右，父亲和尹阿姨才回来，父亲因为应酬早已醉的不省人事，尹阿姨进门时，我刚从卫生间出来，见是这样，忙过去帮她。

“怎么醉成这样？”我担心的问道，尹阿姨和我将父亲放倒在沙发上，她一边整理着父亲的衣袖一边埋怨道：“还不是那些老狐狸，见你父亲研究所又正常工作，都赶着过来阿谀奉承。”

是啊，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低谷时所有人恨不得将你踩到谷底，光荣时，又是另一副嘴脸奉承不断。

虽然知道，心里却也感到难过。

“阿姨，我明日要去见一个同学，恐怕这几天都不能回来。”本来想对父亲说，却见父亲这样他也听不见什么了。只好让尹希代为传达。

尹希看着我点了点头：“也好，最近家里事太多了，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家里……

已经很久没有这个概念了，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涌进心里。

第二日一早，华阳就早早的侯在我家楼下了。

我下来时，他正倚在车边，酒红色的衬衣，我只想到四个字“风情万种”。

突然觉得好笑。

“华少，等很久了吧。”我一步步走进他。

“还好。”他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我昨日给他通了电话，他答应见你。”华阳也上了车：“老人家因常年研究贺城，被人敬称为‘贺老’。他常年在外游历，走访多位当年事发证人，如今正在一处偏远的村子里进行描绘。”

我记得2001年的时候有人曾提起过这件事，虽记得模糊，却也能确定。

“我也曾听说过。”我系上安全带，华阳缓缓得发动了车。

到达那座小村庄时，已是中午。这一路，青山绿水，炊烟袅袅，和浙江市里完全就是两个世界。这里的温度，甚至都比市中心要低。

华阳将车停在一处旅店的院落里，小旅店极小，院子里装了华阳的车后很难再放一些别的物件。

因村子本就偏，旅店只有在旅游旺季才会有些生意。

小旅店开在农民家里，极为普通的生活，却如同返璞归真。

繁华了那么久，如今在这质朴的村落里，竟觉得平静。

房东阿姨见了我和华阳，热情地问道：“你们现在的小情侣都喜欢来这种地方。”

“不是……”我与华阳同时开口，阿姨有些惊讶地望着我们：“难道你们不是……”

我们都没有说话，阿姨却笑了起来：“是来这儿培养感情来了？”

“阿姨，你不要误会。”华阳细心的解释道：“她是我妹妹，我们是来这儿找人的。”

“可是我们这儿只有一间房，其他几间正在装修。这整个村子，也就我们一家。”阿姨噙着笑看着我们，仿佛在说，小样儿，你们还能骗得了我。

我们无奈，只好歇在一间屋子里。

吃过午饭，我与华阳通过打听找到了贺老所在地。

是一座极为普通的石砖瓦房，我与华阳轻轻敲着古朴的漆皮已经泛起的木门，门并没有被扣紧，轻轻一推，它便打开了。

我与华阳对望了一眼，没有多想便走进去了。

院落里支着四支架子，每支架子上都承着一幅长图，画卷精美。山川，河流，城墙，村落，街道，昼宇尽收其中。

这些比我之前在父亲研究所里看到的更加震惊。

再听说有一位老人手绘古城时，我确实有过期望，却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多的惊喜。

那些被淹没的村落，杳无音迹的图腾，如今都在眼前。

我走过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

“贺公明建贺城至今已近两千年，谁会想到在它毁灭后，还有这样精致的图卷出现。”我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传来水杯打翻的声音。

“你说……贺公明？”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眉目和颜，身体有些瘦弱，年近八旬。

“贺老，这就是我想你提过的宋一小姐”华阳走过去扶住他。

他端了端鼻梁上的眼睛，极认真地看着我：“你是宋远山宋老弟的孙女？”

我见他眼底有些东西在翻涌。

“是。”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宋老弟的后人。”他早已热泪盈眶。

我有些惊讶，却听见他说：“你爷爷交给我的事，今天终于能完成了，我一直在等你。”

我不由自主的移动脚步，在另一侧扶住他：“爷爷生前，可是有什么事情托老先生转达？”

原来爷爷在下千岛湖底时，曾给贺老通过一次电话，希望他以后可以将这些事告诉爷爷的后人。

我想爷爷将这些事告诉给他，也是不想让这些事消逝在漫漫时光中。

我与华阳将他扶到一旁坐着，看着他的唇瓣一张一合，脸上的肉皮已经松散，然而声音依旧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