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奶奶的眼睛还望着远处。
我还想听着下文,却看着奶奶并没有想要说下去的样子。
“后来呢?”又愣了片刻,奶奶依旧没有开口,我问道。
“没有后来了,你爷爷就告诉我这么多。”奶奶长舒一口气。
“阿一,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故事还没有完。”奶奶的眼神一直落在远处。
我的直觉和这个故事现在仅有的结局告诉我这只是故事的一半,我以前在花旗的时候,看过九州的《二十四史》,历史写的生硬,却同样也客观。
那样多交替辉煌的王朝,我独爱隋朝,只是为了历史上那个任性可爱的君王。
后人皆评杨广荒淫误国,沉迷声色,劳民伤财,暴戾残忍。
世人对于一个人的评价,从不看他有多努力,走得累不累,摔的痛不痛,他们只会看他最后站在什么位置上,敬仰或是贬低。
对一个君主而言,看到的往往是他在位的时间和百姓生活是否安乐。
我始终觉得,隋炀帝他应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而非是那个掌管天下却无情无义的孤家寡人。
然而命运却将他推到那个高度,他的骄傲,让他不能拒绝。
我始终不理解隋朝的灭亡。
隋朝大业虽短短几十年,然而在唐朝最为繁盛的时刻民户农田都从未超越隋朝。
而且,历史延续一千多年的科举考试制度也在隋朝建立。
当年隋炀帝监建的京杭大运河也曾为后世发挥难以估量的巨大作用。
史书上这样写他“少聪慧,美姿仪。”
我一生喜爱美景,喜爱美人。
南朝燕有凤皇慕容冲,北朝齐有兰陵高长恭,北朝周亦有杨广的祖父独孤信。
他们都是倾国倾城的男子,然而命途波折,有着惊人的相似。
一生漂泊,征战沙场,不得善终。
我为他们的结局悲伤,却也为他们的故事而感动。
这样的杨广,终究是没有辜负我对他的喜爱。
他是历史长河中最为闪亮的一颗流星,我想,他终究是不能做皇帝的罢。
一个好皇帝,就要像司马炎一般,心肠冷硬,不择手段。司马炎视感情为交易,一生交易,而杨广终究做不到。
那个叫做锦瑟的女子,是那样的幸运与不幸。
我叹一口气,搀住奶奶的手:“我觉得,这只是这个故事的一半,我想知道,隋朝是怎样覆亡的。”
奶奶深深望了我一眼,我看得出来,那眼神里掺着无奈:“我知道,我是拦不住你了。”
我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奶奶说道:“罢了,载我回家吧,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奶奶转过身的时候,却突然愣住,我顺着奶奶的目光看过去,奶奶望着的,不正是华阳吗?
此时已是傍晚,我们站在梅峰上,梅峰的四周早已染上了静谧的颜色。华阳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有流霞映在上面,他整张脸,俊美的不像话。
奶奶伸出手指,指着他说道:“华……华峰……”
“是我爷爷。”华阳展颜一笑,容光焕发。
我突然想起陆泊言来,那次,学校里露营我迷路时,他就是这样笑着走近我的。
华阳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他也在走进我,我仿佛看见远在异国的陆泊言,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了。
我还在愣神时,听见华阳对着奶奶说:“爷爷要我向宋老太太问好。”
他扶在奶奶的另一边,偏过头来对我笑了笑,他们两个人的脸在我的脑海里交替。
我躲开他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原来你是华峰的孙子,难怪这么像。”我看着奶奶的眼睛一直盯着华阳,奶奶心里定是百感交集的。
华阳曾告诉我,他爷爷年轻时与我爷爷是挚交,后来爷爷出事,华峰被调离,我们两家便再没了联系。
华阳的爷爷与我爷爷曾一同研究贺城与狮城,后来两座城池被淹后,他们不得已背道而驰。
我还记得那日华阳看着我认真的说道:“爷爷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听从组织上的安排,放弃了当初的梦想,如今我回来,就是为了完成当年他没有完成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有人陪着的感觉是那样美妙。
在所有人都不信你时,还有一人,伴你,信你。
“你爷爷身子怎么样啊?”我听家奶奶关切的问着:“当年一别,已经五十年没见了。”
我看见奶奶紧紧地抓着华阳的手,她横亘在脸上的皱纹微微泛起了波澜。
昔日的挚交好友,五十年的杳无音信,如今的晚辈再见,让奶奶的语气有些恍如隔世。
这五十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爷爷身子还好,这几年一直在各国游历,现在在缅甸,前几日通电话,还说下个月要去印度。”华阳立在一旁说道。
“你爷爷是有福之人。”奶奶感慨道。
奶奶口中的有福,大概是指华阳的爷爷可以一生平安,儿孙满堂。可我却觉得不是,他虽得以长命,却在当年遗失了梦想。而爷爷虽然英年早逝,却令所有人肃然起敬。
我想,那个老人,之所以选择用余生来游历,也是一种无奈与反抗吧!
可能只有在不熟悉的地方,不熟悉的人群里,他会选择从新开始,忘掉过去,不再后悔。
他们,都值得去尊敬。
从梅峰上下来的时候,天早已大黑,路边无数盏霓虹一直蜿蜒到天边,浙江夜里的黑云变得绚烂多姿起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奶奶感叹道:“二十几年没回来了,没想到竟变化得这样大。”
奶奶虽然眼睛红肿,声音却不再悲伤,她的手一直握着华阳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回来的路上甚至让我开车,我从后视镜中看着其乐融融的他们,不由得说道:“奶奶,你都握了一路了,该放手了吧?”
华阳听得我话里的醋意,打趣道:“奶奶,你闻到车里的醋酸味了吗?”
我回过头去白了他一眼。
奶奶轻快的笑起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自己一个人,如今看到故人的孩子,何况又是挚交的孩子,难免有些控制不住。
有时候,我觉得奶奶心里,其实也是热情奔放的。
奶奶似乎和华阳很投缘,我从未见过奶奶与年轻人聊得这样熟络。
奶奶告诉华阳小时候我的许多糗事,比如小时候和同桌的男孩子打架,把人家的脸抓花。
比如半夜里梦游去敲奶奶的房门。
比如上学第一天睡到中午才醒。
比如……
好多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没有想到奶奶记得那样清楚。
更多时候,都是奶奶再说,华阳在一旁听着,我没有阻止奶奶,反而轻快的笑起来,奶奶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了。
我回头看他们时,华阳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肯定红到了耳跟处。
无奈地想着,这下可完了。
奶奶却在一边不管不顾地说着,我知道,我今天一定要牺牲了!
我踩下油门,加快车速,只盼着能早点到家,华阳的声音却在身后传来:“开稳一点儿。”
我咬牙切齿的望了他一眼,他正在一旁低低笑着。
奶奶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