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可怕的梦里，没有一点儿颜色，岑安伸出手想要挽回什么，可满眼都是虚无。前尘往事都积压在心头，她舍不得放下，舍不得丢弃，却被伤得体无完肤。

回忆痛到令人窒息。

无数次的想起，无数次的逃避，如今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她还记得当日她万念俱灰，请旨离宫时，赵美人拖着病怏怏的身子来送她，那个刚刚痛失孩子的女子，因着病痛，脸色苍白的如同素白的绢子，一张面容宛如病态的青莲。

她在她耳边告诉她，她说她知道孩子是司马炎害死的 。

她说她与那侍卫本青梅竹马，若不是进了后宫她早已嫁为人妇。

她说司马炎知道她与那侍卫的感情。

她说那孩子，本就是司马炎的。

她还说，她并不怪司马炎，倒是这样也好，她与司马炎之间，再无恩怨。

她没有劝岑安留下来，只告诉她：“表姐，我与你虽不亲，却也是同宗，我这样羡慕你，你还可以出去，你既得了自由，千万不要再回来，这里是炼狱，进来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岑安当时万念俱灰，司马炎终究是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若他知道，会否有悔意，岑安不愿再多说，只叮嘱她自己好好保重。

后来岑安常常想起她来，那个女子，难怪在刚入宫的时候那样冷漠。

原来，这一切她都留在了宫外。

司马炎，你到底伤害了多少人。

岑安突然很绝望，这难道就是她拼尽一切得来的结果吗？

岑安睁开眼睛时，屋子里已经燃了蜡烛，月色和着烛光将屋子染亮，床前有白色的月光留连。

岑安半睡半醒时发现床边有人的影子。

那一双眼波依旧似往昔温柔，可面容却苍老了不少，借着月色，岑安看见他眼角眉梢越发清晰的纹路，他再不是往日的翩翩儿郎。他依旧着绯色长衫，只是如今，绯色已经不再适合他。

与他，已经八年未见了罢。

岑安的眼神半明半暗：“安世…安世哥哥，我又在做梦了。”

司马炎握住她刚举起便要放下的手：“安妹，是我，这不是梦。”

那样真实的触觉，岑安的鼻子已经泛了酸意，却硬是忍住。

她日夜思念的人，如今就在眼前。

而自己，却不敢去碰他。

他的眼神温柔了月光，却再也温暖不了早已冷却的心痂，他曾用这种眼神望着赵夫人，可最后还是一碗红花打掉了她的孩子。他曾经也这样看着她，可最后还是放弃了她。

司马炎，是你放弃了我。

“陛下突然降临，可是有什么事情？”每一次，司马炎的到来，都是有一定目的。

岑安不敢再索要什么，只求司马炎也别找她再索要什么。八年了，她早已人老珠黄，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安妹，我们之间，原不是这样生疏的。”岑安努力回想他过去对自己的种种，可他的声音还是无孔不入的让她听见。

岑安并不理会，只听他在耳边叹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是吗？”

岑安心中剧痛，却忍者眼泪没有说话。

“安妹，我只求你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岑安闻声抬头，又是这样，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

果然，他又带了目的而来。

岑安抬起眼，直勾勾的望着他：“我只是一个被弃离宫的人，不知还能帮到陛下什么。”她语气中带了嘲讽。

司马炎却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巧别致的瓷盏：“你只需将这个混进齐王的饮食中就好。”

岑安知道他口中的齐王指的是司马攸。

她只觉悲凉，最后的侥幸在心底消失殆尽。

这几年来，司马攸名声大噪，越来越多的人转投司马攸名下，司马炎终究是等不及了。

他是这个天下的王者，却没有自己的感情，这一路走来，机关算计，手上沾满了亲人同胞的鲜血。

“那是你同胞母弟，你竟也下的去手。”岑安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我与齐王的情分，早些年就断了，如今去哪里寻他。”

“安妹，你竟也对我说起谎话来了，司马攸每次回朝，都会来你这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岑安只觉得这张脸是这样陌生。

他的眼里，到底，都只有他的江山社稷，他可以为了它，不择手段。

“我凭什么要帮你？”她做着无谓的挣扎。

“因为你爱我，而且，你父家所有人的性命都在我手里。”

是啊，他一直倚仗着的，不就是她还爱他。

“安世哥哥，咱们最后一点情分终究还是让你辜负了。”岑安浑身颤抖起来。

“安妹 这件事之后，我一定接你回皇宫。”岑安只觉得可笑。

她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究是流了下来：“安世哥哥，看来你是有备而来了，即使你不以我阿爹性命要挟，我也会帮你的，安世哥哥，你要记得，岑安一直爱你，没有人比岑安更爱你。”

“安妹”司马炎在她耳边唤她，语气温和，他这般和颜的样子，哪里是那个机关算计，手段毒辣的人。

“安世哥哥，当初我们相遇的种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罢。”岑安声音寂寥，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那样犹豫不决。

“安世哥哥，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她终究有勇气问出，却没有勇气听到答案：“我很累了，陛下早些回去罢。”

岑安后来听人说过，年幼时，司马攸曾备受赏识，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请旨离开前往漠北，而那个时候，她背弃父亲，与司马炎成婚。

她后来自己也想过，司马炎与她成婚，可能只是为了打压司马攸。

司马炎又坐了片刻，便起了身出去。

“安世哥哥，感情是不能用来交易的。”岑安感觉到门口的那个身形一顿，终究还是走出去了。

安世哥哥，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今后，你将坐在那个高位上，受万人敬仰，你的雄心，你的抱负终于实现，可你会寂寞的罢，下一世，你再也别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