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离开时,我只有五岁,印象最深的,是门口的一棵香樟,那时候,我与父母常常在底下乘凉。
然而 ,二十年后,我归来时,香樟树依旧挺拔,却再也不能同父母在底下乘凉了,物是人非,当真是物是人非。
“请进”办公室里传来父亲的声音,我推开门走进去,“一一”我看见父亲惊喜的起身。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不紧不慢的抬起头来,“是你”我一惊,是昨天带我走的那个人,父亲惊讶道:“你们认识?”我没有说话,只听见他道:“有过一面之缘。”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张俊脸,总是觉得在某个时刻,他和陆泊言有着几分相似,但是这不冷不热的性子却从来没有见过,陆泊言虽沉静,却也能看出他的想法,可是眼前这个人,却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想到这些,我不由得自己都开始鄙视自己,当初,明明是他先抛弃我,如今,我却还紧抓着那段残缺不堪的回忆不放。
“一一啊”我听见父亲这样唤我,忙道:“宋所长,我是来面试的。”我故意在所长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想来父亲也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所长的女儿。
“既然所长还有事,那我先告辞,签约的事,改日再谈。”他推开门走出去,优雅的不像话。
我给父亲解释了两句忙追出去,他好像知道我会出来一般,倚在车边望着我。“华少”我伸出手,一副职场丽人的样子。
他倒不显得惊讶。昨日,他将我带到他公司的会馆,那里的人都是这样叫他。“华阳”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回他一笑,“宋一”见他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以同样的回答回他。
想是昨天下了雨,今日阳光打在脸上,舒服的很,有阳光透过叶间空隙,落在我俩身上。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昨天的事,谢谢你!”我从包里掏出来那本杂志,是我早上醒来后放在我枕边的一本书,《九州国家地理》,里边是对千岛湖湖底的千年古城做的一期专访。
“这本杂志,不管华少是有心还是无意,都要谢谢你。”他勾起唇角,展颜一笑:“从昨日到今日,你已经谢过我很多次了。”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打开车门:“我并非什么好人,这么做一定有我的目的,你不必谢我,还是会研究所吧,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听着他的话,我不晋毛骨悚然:“你到底……”不等我说完,他已经发动了汽车,只回过头对我一笑,笑得我不禁寒意入骨。
这里边,到底有多少故事。
我回到研究所的时候,有一批教授拿着一沓A4般大小的纸,和几个档案袋匆匆忙忙的进了父亲的办公室。
我抵在门框边,听见他们说道:“所长,这是今天发现的。”语气满是惊讶和惊喜,我没听见父亲的声音,倒是有几个年纪较大的长者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什么人?”身后传来极严厉的声音,我吓得一激灵,想是将我错认成偷听的人了,我长舒一口气转过头去想要解释。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父亲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向大家绍一下,这位宋一小姐是我们研究所的新成员。”
“大家好,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刚才以为我是在偷听的那个人红了耳跟,忙上前来给我打招呼,是一个长相平凡,但看着极为憨厚的男人:“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没关系”我回他一笑。
父亲工作室里传来一个长者的声音:“阿城,快来看这张图。”我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满是不悦,想来是被我这样无名小卒打扰后的不悦。
父亲对我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着我身旁那个有些窘迫的男子道:“铭台,你带宋一去咱们研究所的地下室看看。”
“这……好的。”父亲又在我耳边说道:“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铭台虽长得憨厚,却极为善谈,在短暂的交流中我知道他同我一样,是哥伦比亚大学考古专业毕业的。
再进入考古所的门口之前,他转过头来对我一笑,他这一笑,笑得我有些毛骨悚然:“宋一,你可是第一个刚进研究所就能进地下室的人,我可是熬了好几年才能进的,我想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不知道身为宋城的女儿算不算过人之处。
我自嘲一笑,同他推开门走进去。
我知道,那一刻,我真的震惊了。
我去过故宫,因为要保护文物的关系,许多文物都换了位置。我也曾到花旗最大的博物馆去过,却因为太过现代的装潢败兴而归。因为对楼兰古城的向往,我曾多次去过楼兰旧址,然而却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寥寥无几,依旧是失望而归。
然而今日,在这个小小的研究所里,我看到了我一直追寻的东西,那一砖一瓦,木桌石杌,亭台楼阁,图腾物语都在向我诉说着千百年来这座古城发生的故事。大到楼宇,小到井池,都一一呈现在我的眼前,有蜿蜒而上的石梯,亦有九曲回环的小巷。
虽是缩小版的,却仿佛带我回到了那个时代。铭台见我愣成这样,不由笑道:“每个初到这里的人都是你这个反应。”我自知失礼,说道:“其实从01年开始,我就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没想到这里竟然已经……”“已经建了一个城。”我不可置否。
原来这么多年,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
爷爷的梦想,一直没有落空。
爷爷,我和爸爸都在坚持。
我闭着眼,在心里默念。
绕过那个千年古城的模型,我被装在一架玻璃罩中的石头吸引。仿佛见过一般,熟悉的可怕,我再也移不开脚步。那上面分明刻着三个字,“贺公苗”我喃喃道:“当年建贺城的不正是此人吗?”
我一个激灵,竟没了反应,只听见铭台异常惊讶的声音,想是我的脸色太过可怕,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昏了过去。
然而我自己知道,我的意识一直存在,它带我去另一个世界,像平常在电影院一般的看着别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