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余烬未熄
第八十六章 余烬未熄

晨光透过岚居的窗纱,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小芷蓿的哭声已经歇了,此刻正含着狐姬的指尖咂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翅。梁均靠在床头,左臂缠着浸过药汁的纱布,黑色的血渍晕染开来,像朵诡异的墨梅。陈道长临走前留下的丹药正缓缓生效,他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只是看向摇篮的眼神里,仍凝着化不开的寒雾。

“阿梁,喝口参汤吧。”狐姬端着白瓷碗走过来,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昨夜梁均倒在地上的瞬间,她几乎以为整个世界都塌了。那种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疼,比当年在戚琊山被猎人箭矢穿透肩胛时还要剧烈。

梁均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漂浮的参片。“你说,媚儿她……真的烟消云散了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那个总爱跟在狐姬身后、怯生生叫他“姐夫”的姑娘,那个在猎宝节上敢跟他比试箭法的姑娘,怎么就变成了陈道长口中的“妖孽”?

狐姬沉默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带着梅青苑的冷香涌进来,卷得烛火明明灭灭。“狐族修行不易,一旦动用心头血炼毒,灵元便会受损。陈道长那道金光,怕是……”她没说下去,只是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凉得像狐媚最后看她时的眼神。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秀掀开门帘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少爷,夫人,梅青苑……梅青苑出事了!”

两人心头一紧,跟着凌秀快步穿过抄手游廊。梅青苑的院门大敞着,晨雾里隐约可见几个仆妇围着水缸窃窃私语。走近了才发现,那缸泛着紫光的水里,竟浮着十几尾翻白的金鱼,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青黑的光,像是被冻住的血。

“昨夜还好好的……”守院的婆子抖着声音说,“今晨起来换水,就见它们都漂在水面上,缸底的泥都变成了黑的……”

狐姬蹲下身,指尖刚要触到水面,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弹开。她猛地抬头,看向正屋的方向——那里的异香比昨夜淡了许多,却像藤蔓似的缠在梁柱上,仔细嗅去,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去看看她的妆台。”狐姬的声音冷得像冰。

梁均推门而入时,晨光正斜斜切过妆台。那支银质梅花簪还躺在地上,簪头的花瓣沾着点暗红,像是干涸的血。妆匣敞着,里面的珠钗散落一地,最底层压着的,竟是半张烧焦的纸——纸上的朱砂狐狸只剩下半只,大的那只前爪还保持着护着小狐狸的姿势。

“这是……”梁均捡起纸团,指腹抚过粗糙的边缘。他想起狐姬曾说过,她们姐妹小时候在戚琊山,总爱用朱砂在桦树皮上画狐狸。

狐姬的眼圈倏地红了。她认出那是十五岁那年画的,那时狐媚刚修成人形,总爱抢她的朱砂笔。“姐姐画得像!”小家伙举着树皮跑在雪地里,银铃似的笑声惊起一树落雪。可现在,半张纸都化作了灰烬,像她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少爷!夫人!”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锦盒,“在后院梅树下挖出来的!”

锦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铺着厚厚的棉絮,放着个青瓷瓶,瓶底沉着些暗紫色的粉末。狐姬倒出一点在指尖,粉末遇风便化作轻烟,带着熟悉的甜腻香气——正是迷魂香的解药。

“她终究是留了后手。”狐姬的声音发颤,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那个一心想置她们于死地的妹妹,竟在最后关头,把解药藏在了最显眼的梅树下。

梁均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或许……她也不是全然疯魔。”他想起昨夜狐媚癫狂的笑声,那笑声里藏着的,分明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正说着,院外传来老夫人的声音。梁均和狐姬对视一眼,急忙将锦盒藏进袖中。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皱得像团乱麻:“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她目光扫过梁均的伤臂,又落在摇篮里的小芷蓿身上,“孩子没事吧?”

“劳母亲挂心,芷蓿已经醒了。”狐姬轻声说,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她知道,老夫人向来不喜欢狐族,若让她知道昨夜的风波是狐媚所为,指不定会牵连到自己和孩子。

老夫人点点头,目光却在梅青苑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缸死鱼上。“狐媚呢?让她来见我。”

梁均的心沉了沉,刚要开口,就见陈道长的弟子匆匆赶来:“老夫人,家师说那妖孽已被打散灵元,恐难再作祟。只是……”弟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她的灵元碎片附在了那支梅花簪上,若不妥善处理,恐生异变。”

老夫人的脸色霎时变了。她年轻时在道观里住过几年,知道灵元附物的厉害。“还愣着干什么?把簪子烧了!”

“不可!”狐姬急忙拦住,“簪子上有她的心头血,烧了会伤及无辜!”她想起陈道长说过,狐族灵元若被烈火焚烧,怨气会化为厉鬼,到时整个梁府都要遭殃。

老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你想护着她?”

“媳妇不敢。”狐姬屈膝行礼,“只是这簪子需用清心符镇着,埋在向阳处,待怨气散尽,自会化为凡物。”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既不会伤及狐媚最后的灵元,也能保梁府平安。

老夫人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就按你说的办。只是往后,不许再提‘狐媚’二字。”她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均儿,你伤势未愈,先在家休养。朝堂上的事,我让你父亲多费心。”

梁均应了声,看着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狐姬,发现她正对着那支梅花簪出神,指尖轻轻拂过簪头的尖刺。

“想什么呢?”

“在想……她会不会痛。”狐姬轻声说。那支簪子是用狐媚的尾骨炼化的,每一根尖刺,都对应着她修行时受的伤。

梁均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都过去了。”他知道,狐姬心里的结,不是一句“过去”就能解开的。就像他左臂的伤口,即便愈合了,那道疤痕也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着他昨夜的惊魂一刻。

过了好几日后,梁均的伤势渐渐好转。狐姬按陈道长的嘱咐,将梅花簪用清心符裹了,埋在挽月亭旁的柳树下。小芷蓿也彻底恢复了精神,总爱抓着梁均的胡须傻笑,咯咯的笑声像碎玉落盘,驱散了府里的阴霾。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狐姬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看梁均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些,左臂的伤口还不能用力,可剑风里的沉稳,却比从前更甚。

“阿梁,歇会儿吧。”狐姬递过茶水,指尖触到他汗湿的掌心,烫得像要烧起来。

梁均接过茶碗,却没喝,只是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芷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小手抓着他的剑穗不放。“你说,她长大了,会不会怪我们没留住她姨母?”

狐姬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埋在柳树下的梅花簪,想起那半张烧焦的纸。“不会的。”她轻声说,“等她懂事了,我会告诉她,她有个很爱她的姨母,只是……迷路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挽月亭旁的柳树突然簌簌作响。埋着梅花簪的地方,竟冒出株小小的绿芽,顶着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梁均和狐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那些无法言说的爱恨,那些深埋心底的愧疚,终会像这株绿芽一样,在时光里慢慢舒展,最后化作岁月静好的一部分。

只是他们都没注意,那株绿芽的根须,正悄悄朝着戚琊山的方向延伸。千里之外的雪林里,通体雪白的狐狸舔了舔爪尖的血迹,眼底的杀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些债,总要有人来还。有些结,总要有人来解。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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