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风雨欲来
第八十五章 风雨欲来

残阳如血,透过岚居的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暗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小芷蓿依旧静静地躺在摇篮里,呼吸均匀,脸色红润,看上去与熟睡的婴孩无异,可那双总是骨碌碌转的眼睛,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睁开过了。

梁均跪在摇篮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胎发,指腹的薄茧蹭得孩子头皮微微发红。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球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疯长,像极了荒地里杂乱的野草。“芷蓿,爹爹带你去挽月亭看金鱼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看那条红尾巴的锦鲤吗?爹爹给你抓来好不好?”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过来看看爹爹,就看一眼……”

狐姬坐在一旁的锦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可搭在膝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摇篮里的孩子,瞳孔里映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作为雪狐,她对气息的感知远比凡人敏锐,从午时起,她就察觉到女儿身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异香——那香味像极了梅青苑水缸里泛着紫光的水,甜腻中带着刺骨的寒凉,是狐族禁术炼制的迷魂香独有的气息。

“阿梁,”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去请陈道长来吧。”

梁均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陈道长?可是那个在青城山修道的隐士?他远在千里之外,怎么来得及……”

“来不及也要去!”狐姬的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李大夫查不出异样,是因为这不是凡俗的病症。芷蓿是中了邪术,只有陈道长或许能解。”她顿了顿,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你还记得去年中秋,媚儿送给你的那盒月饼吗?里面的莲蓉馅就带着这种香味,只是那时极淡,我以为是错觉……”

梁均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青瓷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你是说……媚儿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总是怯生生叫他“姐夫”的女子,那个在他遇险时出手相救的女子,怎么会对一个半岁的婴孩下此毒手?

“我没有证据。”狐姬闭上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除了她,府里没有人懂狐族的禁术。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苦涩,“那迷魂香需要以施术者的心头血炼制,气息里会带着施术者的灵韵,我在芷蓿身上,闻到了媚儿的灵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报:“夫人,二小姐来看小小姐了。”

梁均和狐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梁均急忙抹了把脸,将眼底的震惊和愤怒压下去,狐姬则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狐媚提着个食盒走进来,月白色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梅香。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眶微红,看上去像是真心疼惜孩子。“姐姐,姐夫,芷蓿怎么样了?我听下人说她还没醒,特意炖了些燕窝粥来,给姐姐补补身子。”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燕窝粥冒着热气,晶莹剔透的燕窝浮在米白色的粥上,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这是我亲手炖的,用的是上贡的血燕,炖了好久呢,姐姐快趁热喝吧。”

狐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扫过她的脸。“妹妹有心了。只是芷蓿还没醒,我实在没胃口。”

狐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走到摇篮边,探头去看小芷蓿,手指想要伸过去,却被梁均不动声色地拦住了。“芷蓿睡熟了,妹妹还是别惊扰她了。”梁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握着狐媚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

狐媚疼得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姐夫,我只是想摸摸她……”

“不必了。”梁均松开手,后退一步,将狐姬护在身后,“大夫说芷蓿需要静养。妹妹的心意我们领了,粥留下,你先回去吧。”

狐媚看着梁均明显疏离的态度,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那我就不打扰了。姐姐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派人去梅青苑叫我。”她说着,深深看了狐姬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嫉妒,有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待狐媚走后,狐姬猛地跌坐在锦凳上,胸口剧烈起伏。“你看到了吗?她刚才的眼神……她根本就不在乎芷蓿的死活!”

梁均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知道。是我糊涂,以前总觉得她本性不坏,只是性子执拗了些……”他想起狐媚一次次“好心”的探望,一次次看似无意的挑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这就派人去青城山请陈道长,再让人盯着梅青苑,看她有什么异动。”

夜幕再次降临,梁府被一层浓重的阴霾笼罩。岚居的烛火彻夜未熄,梁均和狐姬守在摇篮边,像两尊沉默的石像。三更时分,狐姬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梅青苑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衬得整个府邸更加寂静。

“阿梁,我去趟梅青苑。”

梁均急忙拉住她:“你要去做什么?现在去太危险了!”

“我要去看看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狐姬的眼神异常坚定,“那迷魂香虽然霸道,却有解药。只要找到解药,芷蓿就能醒过来。”她知道狐媚的性子,越是隐秘的东西,越会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梁均知道拦不住她,只得从墙上取下佩剑:“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悄悄溜出岚居,借着夜色的掩护,像两道鬼魅般穿梭在梁府的回廊里。梅青苑的院门虚掩着,像是故意为他们留的。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水缸里的金鱼不知何时已经肚皮朝天,浮在泛着紫光的水面上,像一个个诡异的符号。

“小心点。”梁均压低声音,将狐姬护在身后,推开了正屋的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异香,比在芷蓿身上闻到的浓烈百倍。狐媚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支银质梅花簪,对着铜镜喃喃自语:“为什么他还是不看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你?姐姐,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她的脸上满是痴迷的神色,眼角却挂着泪珠,看上去既可怜又可怖。

妆台上的白瓷小瓶赫然在目,里面还剩下半瓶淡粉色的药丸。狐姬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抢过瓶子:“果然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芷蓿是你的亲外甥女啊!”

狐媚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们,先是慌乱,随即冷笑起来:“是又怎么样?谁让她挡了我的路!只要她不在了,梁均就会看到我的好,你也会被赶出梁府……”

“你做梦!”梁均拔剑出鞘,剑尖直指狐媚的咽喉,“我从未对你有过半点心思,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害了芷蓿,我绝不会放过你!”

狐媚看着近在咫尺的剑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加癫狂:“放过我?你凭什么放过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眼里只有她!我不甘心!”她猛地拔出发间的梅花簪,朝着狐姬刺去,簪头的毒针在烛火下闪着幽光。

梁均眼疾手快,一把将狐姬推开,自己却被毒针划破了手臂。黑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了地上。

“阿梁!”狐姬惊呼着扑过去,抱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狐媚看着倒在地上的梁均,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这毒是用我的心头血炼的,天下无解。姐姐,你就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道长带着几个弟子闯了进来。“妖孽,竟敢在此作祟!”陈道长手捏法诀,一道金光射向狐媚,将她死死钉在墙上。

狐媚看着金光中的自己,突然凄厉地笑了起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的身体渐渐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支银质梅花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道长急忙走到梁均身边,拿出一粒丹药喂进他嘴里,又拿出一张符纸,点燃后绕着摇篮转了三圈。符纸燃尽的瞬间,小芷蓿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亮,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浓重的阴霾。

“醒了!芷蓿醒了!”狐姬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滴在孩子脸上,温热而滚烫。

梁均在丹药的作用下渐渐苏醒,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身边的狐姬,虚弱地笑了:“我们……我们赢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梁府的丫鬟们发现梅青苑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水缸里的死鱼和地上的梅花簪,证明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叫狐媚的女子。而岚居却传来了久违的欢声笑语,小芷蓿的哭声像天籁般,驱散了笼罩在梁府多日的阴霾。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支掉在地上的梅花簪,在晨光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像一只不甘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戚琊山,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突然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风雨过后,未必是晴天。梁均和狐姬知道,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隐藏在暗处的威胁,却从未消失。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彼此的手,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幸福,等待着下一场风雨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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