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梁府的角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小涟抱着个食盒站在门后,指尖冰凉,连带着食盒上描金的牡丹花纹都透着股寒气。她一夜没合眼,那包藏在袖中的绵纸被汗浸得发潮,药丸的轮廓在布料上印出个浅浅的圆痕,像块烙铁似的烫着她的皮肉。
穿过歆游廊时,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青砖地上的青苔滑得很,她走得跌跌撞撞,食盒里的桂花糕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昏黄的光透过绢面照过来,在地上投出些晃动的光斑,倒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窥视。
“小涟姑娘早啊。”守在岚居门口的婆子笑着打招呼,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昨夜的困意,“这是给小小姐送吃的?”
小涟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个笑脸:“是、是二小姐让给小小姐送些新做的桂花糕。”话音刚落,袖中的药丸像是活了似的,在她掌心滚了滚,吓得她手一抖,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婆子眼尖,忙伸手扶了一把:“瞧这疲的,昨夜也没睡好吧!夫人和少爷怕是刚歇下,你悄声点儿。”
“嗯……”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奶香混着安神香扑面而来。岚居的正屋亮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梁均趴在床边睡着了,下巴上的胡茬蹭着锦被,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狐姬坐在床沿,怀里抱着小芷蓿,正低头用帕子轻轻擦着孩子的脸颊,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泼了墨。
“夫人。”小涟的声音细若蚊蚋,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狐姬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见是她,才松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小涟啊,这么早过来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还在抽噎,小脸红通通的,眼角挂着泪珠,“芷蓿这一夜没怎么睡,刚闭了闭眼,又开始哭……”
小涟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层雪白的糖霜,看着就让人欢喜。“二小姐说,这是用新收的金桂做的,甜而不腻,或许小小姐会爱吃。”
狐姬勉强笑了笑:“难为媚儿费心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节因为熬夜而泛着青白,“乳母也起来了,你拿去交给她,过会让芷蓿尝尝。”
话音未落,乳母端着个银碗进来了,碗里的奶水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的奶香。“夫人,奶水热好了。”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正要接过孩子,小芷蓿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小手小脚乱蹬,哭得撕心裂肺。
“哎哟,这是怎么了?”乳母手忙脚乱地哄着,“是不是饿坏了?咱吃奶了啊……”
狐姬抱着孩子轻轻摇晃,眼圈泛红:“许是哪里不舒服,你先把奶水放着,我再哄哄。”
小涟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看着乳母把银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碗沿还冒着热气,心里那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就是现在!趁她们都没注意,把药放进去!可目光落在小芷蓿那张哭皱的小脸上,她又猛地缩回了手——那孩子的眼睛像极了狐姬,水汪汪的,此刻却盛满了恐惧和痛苦,让她想起自家那个早夭的弟弟,也是这么小,这么弱,最后在她怀里断了气。
“夫人,我去给您倒杯热茶吧。”小涟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外间,手指死死攥着那包药丸,绵纸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了皮肤上。她在桌边磨蹭了许久,听着里屋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些,才端着茶杯回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乳母正转身去拿帕子,银碗就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就是现在!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指尖的药丸滑进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碗沿时,梁均突然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芷蓿别哭了……”
小涟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收回手,药丸掉在袖管里,硌得她胳膊生疼。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少爷醒了?”狐姬轻声问,“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呢。”
梁均揉了揉眼睛,看见小芷蓿还在哭,心疼得不行:“还是我抱着吧,你都熬了一夜了。”他伸手接过孩子,动作生疏却小心翼翼,“芷蓿乖,爹爹抱,不哭了啊……”
说来也怪,小芷蓿在梁均怀里竟慢慢止住了哭声,只是还抽噎着,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睫毛上挂着泪珠,看着可怜兮兮的。
乳母趁机拿起银碗:“少爷抱着正好,让小小姐喝点奶水吧。”她舀了一勺奶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孩子嘴边。
小芷蓿咂了咂嘴,竟然真的含住了勺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梁均和狐姬都松了口气,相视一笑,眼底的疲惫淡了些。
小涟站在一旁,袖管里的药丸硌得她生疼,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似的。她看着小芷蓿喝完半碗奶水,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脑袋在梁均肩上蹭了蹭,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狐姬惊喜地低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总算是睡了……”
梁均也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摇篮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看来是真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小涟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夫人,少爷,要是没别的事,奴婢先回去了。”
“去吧,替我谢谢二小姐。”狐姬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心思全在熟睡的孩子身上。
小涟几乎是跑着离开岚居的,出门时撞到了廊下的柱子,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却顾不上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梅青苑。
狐媚正在窗前梳妆,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成了?”
小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姐……奴婢……奴婢照您的吩咐做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小小姐已经睡了……”
狐媚放下梳子,转过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哭什么?”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办得好,这锭银子你拿着。”她从妆匣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扔在小涟面前,“过几日我就让人送你出府,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小涟看着地上的银子,那白花花的颜色刺得她眼睛疼。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阵呜咽,最后还是磕了个头,捡起银子退了出去。
狐媚重新坐回妆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取代。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异常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不过是睡几天罢了,有什么好慌的。”她对自己说,可指尖却冰凉,连带着那支银质梅花簪都泛着寒意。
这边梅青苑心绪不宁,那边岚居却渐渐陷入恐慌。
起初,狐姬和梁均都以为小芷蓿只是累坏了,睡得沉些,还借着这点功夫补了个觉。可到了午时,孩子还是没醒,无论怎么叫,怎么逗,都毫无反应,只是呼吸平稳,脸色红润,看上去与寻常熟睡无异。
“不对劲。”狐姬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脉搏,跳得也还算平稳,可就是这过分的平稳,让她心里发毛,“芷蓿从来没睡这么久过,就算睡熟了,碰她也会动一动的……”
梁均也慌了神,他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芷蓿?爹爹在这里,醒醒好不好?”孩子的小脑袋歪在他臂弯里,毫无反应,像个精致的娃娃。
“快!去请大夫!”梁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请李大夫!就是上次给老太爷瞧病的那个,让他马上过来!”
小厮应声而去,狐姬紧紧抓着梁均的衣袖,指节发白:“阿均,你说芷蓿会不会有事?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梁均搂住她的肩,手也在抖:“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李大夫医术高明,定能查出缘由。”可他心里也没底,孩子睡得太沉了,沉得让人心惊。
没过多久,李大夫就来了。他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眼神却很亮,进门后也不寒暄,直接让把孩子放在床上,拿出脉枕,小心翼翼地搭上小芷蓿的手腕。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李大夫的呼吸声和狐姬压抑的啜泣声。梁均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大夫的脸。
李大夫把了半天脉,眉头越皱越紧,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后站起身,对着梁均和狐姬摇了摇头:“奇怪,真是奇怪。”
“李大夫,孩子到底怎么了?”狐姬急忙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夫捋着胡须,沉吟道:“小小姐的脉象平稳,气息匀称,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按理说不该醒不过来。”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凝重,“只是……这脉象太过平稳了,平稳得不像个婴儿该有的,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似的。”
“镇住了?”梁均脸色一白,“您的意思是……”
“老夫也说不准。”李大夫叹了口气,“或许是中了什么迷药?可寻常迷药不会这么霸道,而且脉象也会有异动。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他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先把这个给小小姐服下,是醒神的,看看能不能有用。若是还不行……”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两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药丸被化在温水里,喂进小芷蓿嘴里,可她根本咽不下去,药水流出来,打湿了衣襟。
狐姬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的孩子……我的芷蓿……”
梁均紧紧抱着她,眼眶通红:“别哭,还有我呢。总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他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女儿,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晕厥的妻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这绝不是意外!是谁?是谁要害他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照在地上,亮得刺眼,可岚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笼罩着。
而此刻的梅青苑,小涟正收拾着包袱,准备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她把那两锭银子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贴身的衣袋里,又看了一眼窗外,梅树枝桠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昨夜那些诡异的符咒。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只知道从此以后,梁府的天伦之乐,梅青苑的恩怨纠葛,都与她无关了。可那包药丸滑进奶水里的瞬间,小芷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却像烙印似的刻在了她心上,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磨灭。
风从梅青苑吹向岚居,带着淡淡的梅香,也带着那尚未显露的阴谋,在梁府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