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旎的病情已经渐渐稳定,虽然依旧不能拔剑骑射,但作为一个文官。她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前线战况,她持续做着记录,一旦尚王李醇来到这里,就立马能跟上情况。同时关于如何迎接尚王,在战争状态下的礼仪和用需,都需要她安排。
在这里工作久了。自然而然,除了军情战况、北境各民族的复杂关系之外,桃旎难免注意到了一些漏洞。而这些漏洞,通过错综复杂的人事,或表或里的财政,都指向了一个人——袁重欢。
然而这对于桃旎来说,并不意外。往昔在洛阳时,她就清楚的知道,袁重欢对于北境的掌控。此时尚王来,恐怕对他辛苦布下的局有所不利。如此,也不知道袁重欢会采取什么办法应对。
想起他竟然能把嫣儿带出皇宫,在宫外单独相处,桃旎不觉一阵毛骨悚然。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内心都一阵愧疚。那时她太过沉浸在自己未曾听闻的世界里,而忽略了嫣儿,竟让她一再遇险。
她本该保护她的——
“尚王殿下马上就要到了!明日早晨就要迎接他进驻前线兵营,贺兰大人准备的如何了?”
李总参走了进来,愉悦的神情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他们已经被时疫和战争折磨的太久了。
“食宿礼乐,都准备好了。徐将军不在,报告军情的任务就交给我;李总参您负责尚王一行人的安保;胡军医负责和尚王那边的御医沟通。等这边情况稳定,尚王还需回到大本营,到时蒙古公主的情况也要一应汇报——”
桃旎拿出长长的流程单,给李总参过目。没直接参加战斗的武官当中,目前是李总参军衔最高。也是他统领一切事务。突然,桃旎眼珠子一转,试探道:
“尚王毕竟未经历过沙场,就这样做北境督军,直接统领一切北境事务。真的合适么?”
“目前看来还算适宜。具体怎么样还要看磨合,不过我们这种小人物,只要做好自己本分就好了。其他的事,无能为力。”
李总参说话很直,似乎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人。他,应该不是袁重欢的耳目吧——桃旎打心眼里不希望这个自己朝夕共事的中年男子还有其他的什么身份——否则,桃旎真的觉得自己要心力憔悴了。
“贺兰,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多休息,别太累。”
李总参拍了拍桃旎的肩膀,就像是对一个普通的后辈。桃旎心里有些稍稍的吃惊,但没表现出来。在大月,“普通人”意味着是一个男人,女人则是用来观赏的存在。桃旎这才想起,自己原来是女官,一个“非女性”的第三性别。
在男女不平等的时空中,桃旎甚至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我还好。我的工作就是些文书类的,只要不是掂刀,这样的身体,也能用。”
桃旎笑了笑。
次日晌午,鼓、号、笛,这些边关特有的乐器奏响欢迎的乐声。能来迎接的大小武官都列了两队。酒菜一应俱全。不远处,尚王纯白色的大马,已经扬起了飞尘。
“恭迎尚王殿下!”
桃旎先行跪下。随后,各位武官们也纷纷单膝跪地,仪仗队的长矛开始有节奏地捶地:
“尚王千岁——”
“起来吧,各位。我们没时间讲究这些虚礼,贺兰大人!好久不见,现在就开始汇报交接吧。”
李醇半笑着,眼神里却严肃的很。桃旎点了点头,立马站了起来,挥手停下乐队和仪仗队。商人务实不务虚,李醇又是皇族,对于面子上的事儿,根本毫不在意。
李醇下马直接进了帐篷,桃旎便叫人把酒食也一并移入帐篷。叫上李总参、胡军医,开始处理军务。直到此时,桃旎才注意到,一直躲在李醇身后的女医官居然是鸳鸯!
她戴了女子出远门用的青纱斗笠,桃旎竟没有认出她来。想来,女医官也是稀罕人物,如此年龄身形的,也应该是她了。可是,鸳鸯毕竟是个女官,出门行走不必拘泥女子礼仪。怎么会戴个青纱斗笠呢?鸳鸯的性格,恐怕也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啊——
正思索着,鸳鸯尴尬地扭过头去。李醇一出声,也打断了桃旎的分神:
“好。贺兰大人不愧是皇后娘娘的教习女官,做事很细致全面。这些折子,写得很好。”
桃旎点了点头,又谦虚了两句。与其说是因为是皇后的教习女官而做事细致全面,不如说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大月日久,桃旎越发觉得,任用女子为官好处极多。女官心细又亲民,正好补偿了男子的刚强果断。
也正是因为做了许久的女官,才越发觉得,身为女子生存于世的不易。男子做官理所当然,女子做官牺牲却很大,往往还有随之而来的非议与猜测。若真的想做好,恐怕只有舍弃自己女性的身份。这也是一种悲哀。
“尚王殿下!恕老臣直言,您走快道只送来了成品药和参茸,是治不了病根儿的。到底是哪位御医研究出了药方,是否随您一起来了呢?”
胡军医很快就沉不住气了,这几日稳定时疫,他操的心最多。李醇喝了口酒,也不抬头道:
“这个事儿急不得。鸳鸯,你一会儿跟着胡军医去兵营里瞧瞧,看看情况。”
鸳鸯在一旁温驯地点了点头,可胡军医却一下子火了起来:
“尚王殿下,事关几十万将士性命,怎么能不急呢?还有,您叫您的侍女还是妾室跟我去看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您养女眷的地方!”
李总参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该如何劝解。一边是同生共死,关心战士的老军医,一边是皇室宗族,花钱治病的督军王爷。李总参左右为难。李醇倒是不动声色,也没生气,只是喝着酒。桃旎无奈,只得开口:
“胡军医,您误会了。这位是太医院女医官,尉迟鸳鸯大人——和我一样,都是女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恐怕就是尉迟大人研究出了时疫的方子吧?”
鸳鸯尴尬的行了个礼。胡军医倒是一下子红了脸:
“这、这——老夫,竟没有想到——啊,殿下,老臣失礼了。”
李醇笑着挥了挥手,也没说什么。
“那么,尉迟大人,请随我来。”
脑子转过来弯儿的胡军医,立马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带领着鸳鸯一同出去。毕竟有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女官做先例,北境的武官们对女官接受度还算高。
“李总参,保卫小王的安全就辛苦你了。不过眼下还有事要麻烦你,我带来的多种药材和药引,还望你去安排了。”
李醇这是在把李总参支走,桃旎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李总参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立马应了一声,出门而去。这下,这帐篷里,就剩下李醇和桃妮两个人了。
“怎么样?和大月第一美男做一对儿北境夫妻的感觉如何?”
李醇开口就是调侃。桃旎压着火儿,也不愿意吃亏:
“二殿下说笑了,什么夫妻,不过是戍边的罪臣和女官罢了。倒是您,非要让身为女官的尉迟大人恪守女子外出的礼仪。难不成,是为了尚王府的体面么?”
“哈哈哈哈哈。”
李醇笑得爽朗,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片刻,他就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贺兰大人还记得你我在孤山上的约定么?”
桃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的确是欠您。我当日也说了,任您差遣就是了。”
李醇摇了摇头:
“你真的能‘任我差遣’么?算了,你应该知道,我这次到北境,朝中又是什么样的情景吧?”
桃旎点了点头:
“帝相之争,想来算是大月的悲哀吧。只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平息——说到宰相大人。这是几个人事的名单,都是袁大人的直系。还有军饷军需的账单,近日来战况的变化,以及这些小国的秘闻——恐怕都有些猫腻。”
“从老虎手里夺东西,又怎么会容易呢?”
李醇一个一个地接过来,仔细查看。突然,他抬起头问道:
“我都已经到了。他难道什么都没做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