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姐姐。”

枚煌回来帐篷准备睡觉的时候，桃旎还在灯下。一根黄烛，一亮就是半夜。桃旎抬起头，笑了笑，又继续提笔：

“你是第二个叫我姐姐的人，也是我的第二个学生。”

枚煌这几日已经和桃旎混的很熟了，言语之间也多了几分亲近。她放下帕子，问道：

“第一位可是您的妹妹，贺兰李株，似乎也是你们大月的萧王妃。”

桃旎苦笑：

“萧王妃殿下如今也是千岁之尊了，怎么会叫我一个离家的女官姐姐，又怎么还会降贵拜我为师呢？”

枚煌走过去，整理衣服跪坐在桃旎的身侧：

“那么，就是大月的皇后，匈奴的公主陛下了？”

桃旎抬起头，替枚煌理了一下额角的碎发：

“你瞧，你们这个年纪头发就是长得快一些。嫣儿比你还要小一些，可却是我们大月的皇后了。你是北境蒙古的嫡公主，迟早也会是某一国王公贵族的妻子。”

枚煌低下了头：

“我们这些公主，还不是命运由人不由己的。”

“那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桃旎试探道。

枚煌被她一问，立马红了脸，她梗着脖子回答：

“我宁愿向贺兰姐姐一样做自己的事业，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行。就像您和盘军门——”

桃旎一下愣了，面上无比的尴尬，却不好打击年轻人追求自我的积极性：

“我和盘雪霁，其实吧——我们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吧，他有喜欢的人。”

“可是，那他也没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啊！陪着他去北境戍边的，可是您啊！”

枚煌着急地替她申辩。倒弄得桃旎更尴尬了。枚煌想了想又小心道：

“听教我的武官说，盘军门自请去前线。听说徐将军这次打算主动出击，至于具体怎么样他就不肯说了。”

桃旎苦笑：

“不论是出于做军人的情怀，还是出于前途命运的考虑，他都必须建功立业不可。哪有不想当将军的兵呢？更何况他曾经本就是天下第一的上将军。”

到了出征的日子，徐长锦徐将军以及盘雪霁等人身披战甲，列阵而行。那天是个晴天，北境的太阳虽大却不刺眼。桃旎披着披风，枚煌穿着棉夹袄，一起来送行。

“徐将军，盘军门，贺兰祝你们武运昌隆。”

说罢，桃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枚煌公主，你要听贺兰大人的话，莫要再乱跑。小心我回来收拾你。”

徐长锦接着也是一饮而尽，旁边的人接过酒杯，撤了下去。桃旎听他口气，即像是对人质又像是对女儿，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而枚煌自然是不吃这一套的，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你不回来才好呢，我也好回蒙古。”

“你这孩子，你以为你回蒙古就有好日子过了？蒙古现在乱成一锅粥，蒙古王公要把你嫁给完颜燕还好，现在这小子跑了。蒙古人还想把你嫁给他叔叔做妾呢。你要真嫁过去，蒙古就得扯进这战事里，看你还有什么好活路。”

徐将军说着有些急了。

“你懂什么！关你什么事！”

枚煌也生气了，眼睛含着泪，扭头就走。桃旎摇了摇头：

“徐将军，你放心，枚煌公主就交给我看管了。”

“好，贺兰大人做事我放心。盘军门，你也和贺兰大人告个别吧。”

说着徐将军就上马和前面的人交代军情去了，留下盘雪霁和她四目相对。盘雪霁端了杯酒，晃了晃酒杯斜着头道：

“怎么，你不敬我？只敬徐将军啊，你不会是看上徐将军了吧。虽然他也是一代名将，但他可是有过老婆的人——”

“滚，什么时候了，还是不正经。”

桃旎翻了个白眼，怒道：

“爱喝不喝，不爱喝滚。”

说完一口闷下这杯酒。盘雪霁挑着嘴笑了，也是一口干：

“别，我喝。你们女人脾气真大，刚走了一个了，你这也打算走了？”

说完，他又自言自语：

“哎，可怜。第一次和你喝酒就是战场别离，这战场别离，你还要扔下我走了。”

桃旎横眉怒目，嗔怪道：

“你到底在胡乱说什么。你不会是害怕吧？盘军门？”

“说真的，还真有点。”

盘雪霁撇了撇嘴，貌似正经道：

“可惜人太多，大家都看着呢。我也不能抱你，如果能，我现在就让你抱一下，感受一下我的心跳。快得很呢，这会儿。”

桃旎心里一紧，想到和枚煌昨天的谈话，又冷静下来。低下眉毛，说道：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是个万人嫌的女官，经不起你这样的玩笑。你最好赶紧走吧。徐将军在等你了。”

说完，桃旎的睫毛里已经含了水汽，转身也回了帐篷。盘雪霁又取了一杯酒，自己饮下，然后再取一杯，饮下。最后上马，赶上了徐将军的步伐。

桃旎回到帐篷的时候，枚煌正在默默垂泪。桃旎走过去，给她披上了披风：

“徐将军不是个细致人，你别气他了。他——”

枚煌擦干眼泪，扭过脸去，面对桃旎：

“贺兰姐姐，你告诉我实话。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为什么蒙古的将士不干脆来救我。”

桃旎有些为难，看着她也不说话。枚煌深吸了一口气：

“贺兰姐姐，我好歹也是蒙古的嫡公主。我是不会比赫连皇后更脆弱的，有什么话你直接跟我说吧。”

桃旎转过身去，从书籍里小心地取出一张书信模样的纸。犹豫着，说道：

“你知道，蒙古国内现在乱成一团。王公和臣子分成几派，蒙古王和王后的手上也没有实权。一些有兵权的王公主张把你嫁给女真。还有一些人想干脆把你嫁给大月——”

桃旎把这书信递过去，沉吟着：

“徐将军不让我告诉你这个，怕你知道了难过。”

这是蒙古王后亲笔。信上请徐将军将把其女当做人质加以看管，既不要送回蒙古，也不要献给大月皇帝。只有这样，蒙古才能保持中立，谁也不得罪。王后只求他保全枚煌的性命。

枚煌看完，转身就把这信烧了：

“这信不能留，一旦被人知道。就会陷母后和徐长锦于不义。”

“贺兰姐姐，谢谢你。”

枚煌起身，向贺兰拜了一拜。

“何必谢我。以后有机会，就谢谢徐将军吧。他是个好人。”

贺兰笑了笑：

“徐将军虽然不在。但只要我在一天，就会保你一天周全。”

绝不能，绝不能像嫣儿那样。终究是不能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