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洛阳城,对于自小在北境生长的完颜燕来说,已经是温暖湿润的南方了。
中原皇宫的朱墙铜环琉璃瓦,除了在书上读过,这便是他第一次见到。站在宫墙内,旁边路过的宫女太监不时抬起头嬉笑指点一阵,又脚步匆匆的离去。完颜燕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服,保持他的自认为庄重的模样。
站在他身侧的汉人学者王师傅,插着手,收眉低眼默不作声。就这样许久,终于一个行色匆匆、品阶颇高地太监连忙赶来,打了一个千恭敬道:
“真是不好意思了小王爷,陛下恐怕不能接见您了。”
此人正是冷面大太监宇文瑛,相传他也是贵族出身。父辈得罪了权贵,才被没入奴籍。如今正是皇上身边极为得宠的人。
“为什么!”
果然是年纪小,完颜燕立马沉不住气,横眉怒目上前垮了一步:
“我是女真先王的嫡子,是女真的王爷。我要求面见大月皇帝,商议两国大事,为何不能见?!”
宇文瑛连忙深深地鞠了一躬:
“真是不好意思。陛下个人诚挚地欢迎您来到大月,也相信您的诚意。只是——”
“只是什么!”
完颜燕得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的弯刀:
“我要面见你们皇帝。有什么事情要他亲自给我说,见到外国王爷,就派你一个太监来,这是瞧不起我么?!”
“燕王爷,咱们陛下并没有丝毫瞧不起您的意思。您的父亲,女真先大王是极为英勇之人,陛下的内心也很钦佩。更何况,太监也是大月朝廷的内臣,如何就不能见您,不能为您传达陛下的旨意了呢?”
宇文瑛说话,一向如此滴水不露却也不忍气吞声。他又作了一个揖,道:
“您要知道。现任女真大王,您的叔父,是已经和大月开战了的。我们大月乃仁义之师,讲究名正言顺,没有和大王开战却和王爷议和的道理。您若是真想面见陛下,不如先安内吧。这里是十两金子,是陛下从个人的账面上拿出来送您做盘缠的。还请燕王爷收下。”
“你!”
完颜燕气得背过身去:
“谁要你们的金子!王师傅,我们走。”
回到洛阳的宾馆,完颜燕气得蒙上被子倒头就睡。一直到快吃晚饭,他才在王师傅的百般催促下,一起下楼用餐。
因为知道这是一次无功而返的旅程,完颜燕也不想再给自己惹麻烦,干脆换上了汉人衣服用了假名才住的店。此时他把头发高高地束成马尾,倒像是个俊俏的鲜卑贵族少年,一时之间到惹了好多个姑娘婆子的瞩目。
他气滚滚地塞了一大口猪肘子在嘴里,大口地嚼着,问王师傅:
“您就不生气?他们这样看不起人,不就是因为我不当家么?”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完颜燕说话也尽量避免了那些能直接表明身份的词汇。旁人听了,也只是以为是个不受重视的富家少年罢了。
“嘘,你听。”
王师傅到没有对他的话置可否,而是举起了手指,示意他注意周围。完颜燕嘴里依旧嚼着肘子,但从小在北境马背上练出来的耳朵,已经支起来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这两个人显然是某些身份高贵的人,他们在谈论的,似乎是关于皇亲贵胄的秘闻。左边的青年感慨:
“自从盘将军走后,洛阳的守备也差不多都是袁氏的人了。”
“啧,还叫盘将军呢。如今盘雪霁被贬成了骁骑校尉,到北境戍边去了,现在算起时日,也差不多到了。”
旁边的人立马纠正他的说法。
“不光是盘雪霁,就连贺兰家的长女也去了北境。你说她一个女官,好好地皇后侍书不做,跑去北境做什么按察使。他们贺兰家早被收了兵权位极人臣,她这般又有何意思。陛下难道会给她实权不成?”
“你懂什么?女官也毕竟是个女人,说到底还是一个‘情’字。都说盘雪霁当年御前拒绝贺兰家的,不就是嫌她丑?可她到现在不能忘情呢。谁叫盘雪霁号称‘天下第一’的美男。”
“又有何用?女官又不能嫁人,盘雪霁和陛下那么亲近还不是被贬。”
“他盘雪霁毕竟是瑶人——先代三苗土司的儿子——”
完颜燕收了筷子,咽了肉,胡乱擦了擦嘴。立马走过去学着大月人作揖,开口道:
“两位仁兄,请问你们方才所说的盘雪霁。是否是个穿红衣裳,戴长刀的男人,力气很大的。”
这两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他气度不凡,终于开口:
“小兄弟,你怕不是大月人吧。盘雪霁的名字,在大月,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啦。你说的,这必然是他啊。只是他现在已经不再洛阳了。”
“恩,我与他也算是有一面之缘。我们之间也有一些约定。”
完颜燕舔了舔嘴唇。
“王师傅,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回女真,我这次要好好见识见识这个盘雪霁。”
完颜燕回去便开始收拾行囊,把弯刀也一口气儿塞了进去。
“阿嚏。”
盘雪霁打了个喷嚏,啐了一口道:
“呸,谁在说我。爷都到了北境,还不放过我啊。”
桃旎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对着他冷笑:
“你省省吧,别是受凉了。”
“你才省省吧,我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受凉。至于你,怎么回事儿,到了这儿还辍笔不更啊。”
盘雪霁抱着肩膀,还不忘对着桃旎调戏。
“写两个字帖罢了。枚煌说想和我学汉人的字,我挑几个浅显的诗句而已。”
桃旎这次到没有抬头。
“说到这个小公主,到没有什么公主的架子。今儿还要跟我说学武,我叫一个武官陪她练练去了。”
盘雪霁走到她身边,干脆看着她写字。此时此刻,他们两个就像一对儿年轻的夫妇,在讨论自己家的孩子。桃旎不想打破这种美好的气氛,然而——
“盘军门,徐将军有请。说要和您聊聊派您去前线的事儿——”
一个卫兵进来拱了下手。
“好。”
盘雪霁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桃旎的手一抖,一个黑点就这样印透了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