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雪霁的脸色不太好看,从皇宫出来,翻身骑上马,他握紧了缰绳。就在此时,一双手扯住了这缰绳。是贺兰。
“我能和你,一起去么?她,也算是我认识的人——”
桃旎说完就低下了头:
“我不会碍手碍脚的。”
盘雪霁把头往旁边偏了一偏,终于又看向她,然后他伸出了手。
桃旎轻轻地环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在和他更亲密的接触与坐稳奔驰的马之间维持力道的平衡。盘雪霁依旧一言不发,飞扬的头发下面,露出紧实的脖颈。桃旎尝试着和他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也一路无言。谁知,他先开了口:
“皇后娘娘,没事吧?”
桃旎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受了惊吓,辛大夫给开了药。身体上没什么,就是最近越发不爱说话了。”
“嗯。”
盘雪霁应了一声,再没有开口。
等他到达翠云阁的时候,老鸨和先赶到的陈郎将等人,已经站在门口了。陈郎将也没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他继续守卫大门,盘雪霁则继续往里走。老鸨在取得同意后,也默默跟在这位昔日的熟客身后。
他们一步一步踏上三楼的房间,桃旎曾经来过这里,此时却心情更为沉重。白天客人稀少,女人们被禁止出门,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直到盘雪霁率先推开那个熟悉的门。
“各位官爷来的时候,我就去找她。就是转脸的时间,就已经死了。我们都不知道,她还是个苗人——”
老鸨站在身后,简简单单地解释。看着盘雪霁凝重的脸,也不再吱声了。顺着他的目光,轻纱罗缦的床上,美丽的女子一言不发。仿佛只是睡了个长觉。
盘雪霁一面向外走,陈郎将一面交代:
“吞金自杀。似乎是知道我们要来,老鸨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吞下去了。房间里找到了蛊虫和蛊毒,查了身份,的确和血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看着眼前这个号称“天下第一”的男子,陈郎将停了下来,叫了一声:
“老大!”
盘雪霁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失焦的,像个空壳子。陈郎将苦笑:
“接下来的事,我去处理吧。”
盘雪霁机械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陈郎将拉住桃旎的胳膊,盯着她的眼睛:
“他交给你了。”
桃旎看着自己的表哥,点了点头。
一直走到一颗巨大的桃树下,他才停下了脚步。此时的桃树,已经结了细小毛绒的果子。这正是,她初次见他的地方。
桃旎看着他的背影,手握着刀柄,似乎有些抖动。突然,他转过身去,一把抱住她。桃旎吓了一跳,她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也只好回抱住了他,手轻轻地在他结实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就像拍一个孤独的孩子。
桃旎的心莫名地揪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她一方面小心翼翼,恐害怕他再次受到伤害。另一方面,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开口问他:是否爱着这个死去的女人。这个美丽、柔情、神秘的女人。
桃旎突然觉得心里很苦,他的所有表现都在明确的告诉她,他是爱那个女人的。柔歌死了,带着她的美丽和秘密死了。桃旎甚至更加嫉妒她了。如果,她活着,也许有一天,她可以证明自己比这个女人更优秀。可她死了,桃旎永远地丧失了这个机会。因为她,永远地活在他心里。
桃旎知道自己这样的心理并不道德,可她却真实地嫉妒着她。桃旎知道,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爱上了怀中这个为别的女人伤感的男人。一个天生孤独和注定孤独的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这简直是在残破不堪的心灵上,狠狠地扎了上了一个肉刺。
她如何舍得拔掉?
回到皇宫的时候,盘雪霁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状态。或者说,更冷漠。桃旎规规矩矩地站在嫣儿的身后,看着他跪在皇帝面前叙述这件事的经过。而在这之前,辛大夫已经对她通过气,袁重欢拿金吾卫办事不力、致使多名少女死亡以及皇后受惊、珍妃被诬陷的事,已经威胁了皇帝。
一时之间,金吾卫成了众矢之的。不仅是所有有女孩死去的官员与贵族,甚至是匈奴,都对皇帝进行了施压。这件事,是他们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而这结果,则必须有一个人,去承担。皇帝本人自然不可能。那么——
“盘雪霁,你可知罪?”
李坚的语气里透出来说不出的烦躁。他对袁氏的恨,已经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是。”
盘雪霁跪在地上,解下了长刀。此时的他,已经丧失了御前佩刀的资格。
“金吾卫上将军盘雪霁,办事不力、致使多名少女死亡。不仅太后、皇后受惊,珍妃也受到诬陷。今日起,剥夺一切职务,贬为北境骁骑尉。去边疆戍边吧。”
“谢主隆恩。”
盘雪霁深深地伏在地上,李坚走下台阶,俯在他的耳边:
“你的命,是那个女人换的。”
此时的盘雪霁已经面无表情。就在这时,嫣儿突然握住了桃旎得手。她抬头看着她,对她点了点头。桃旎差点流出泪来,却忍住了。嫣儿是在鼓励她,她已经知晓了她的心思么?真是一个敏感、细腻又温柔的好女孩。
桃旎走上前去,跪在御前,徐徐开口:
“臣贺兰桃旎,乃上书房从三品侍书。我大月与女真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臣虽为女官却不愿安居后宫,臣愿意随北境骁骑尉盘雪霁一起,去边疆谋一二功名。”
盘雪霁猛然回头,呆呆地盯着她看,他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感情充沛的话:
“北境苦寒,你——能受得了?”
桃旎没有看他,只是回答:
“贺兰一族乃军功封臣,我是武将之后,祖父也曾远征北境。如何骁骑尉乃南境之人就受得了,我就受不了?何况,陛下,臣曾与皇后娘娘约定,去看看呼兰河边的大雁。臣不会食言。”
盘雪霁一时失言。只是苍白的面庞,一瞬间就充满了血色。
李坚点了点头,道:“准了。”
桃旎伏了一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