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先生好。我们今日上什么书?”
年仅13岁的赫连皇后,笑得就像个迎春花苞。
待到合清宫正宫时,皇后赫连嫣儿已经准备妥当。看了看宫中计时的沙漏,桃旎有些吃惊:真是早呢。
桌上笔墨纸砚均也一应俱全,材质都是最好最时兴的种类。到真不愧是皇家。
“娘娘客气了。今日上《诗经》。”
在桃旎看来,这不过是最普通的安排,赫连小皇后却吃了一惊:
“我还以为要上《女则》——”
“身为女子者,德行规范自然必要遵从;可身为皇后,如何言行思虑处事为人又在女子这一身份之上。诗经,正是“言”的基础。”
桃旎一面用笔蘸墨,写下小篆“诗经”二字,一面耐心讲解。
大月王朝所流行的,正是瘦金体,字型纤美,下笔生辉。而在来到大月数月间,心情烦躁时,桃旎曾将一张又一张写废的纸撕烂揉成团丢在地上,任由碧云默默捡起,集中处理。心情到能静得下来。
想起第一次向舅舅去信需要香云代笔,时至今日,也像模像样了。
“不论过去先生怎样教娘娘为人妻女,如今我只教娘娘如何为帝后。”
原本在宫中任职的女官均要在上书房一侧的长排房居住,然而因为皇后娘娘不便去上书房,也特意安排桃旎住在中宫所在的合清宫偏殿居住,连碧云香云也准许进宫。也是优待。
“上完《诗经》上什么?我是说,我都要上什么书呢?”
看着嫣儿稚嫩好学的眼睛,桃旎叹气:
“《诗三百》语言质朴,言之基础,《世说新语》乃是清谈,最为玄妙。思虑《论语》是根本,辅以《庄子》、《韩非》集百家长。《孙子兵法》、《鬼谷子》均是权谋,《水经注》、《资治通鉴》——”
一个月前,各宫小主都还没入宫,各位亲贵也还没迎娶夫人,贺兰桃旎便再也忍不住准备进宫了。
这样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呆了,每停留一刻,都在提醒她的耻辱。
然而,临行前总有一些事情要了结。
“香云,你去整理我的资产,把我的东西从库房里全提出来,小的带走,大的全卖了换成细软,一个也不留下。”
小丫头香云,行了个礼,默默去办。
“碧云,你随我去跟父亲告个别吧。”
好歹,为人子女一场。
然而,一如往日,镇国公贺兰莲将自己锁在丹室,谁也不见。
“父亲,桃旎不孝,明日就要进宫了。从今便不能伺候您了——我是来告别的。”
站在紧锁的门外,桃旎面对着父亲的沉默。
“父亲,我是来告别的。我就要进宫了,去侍奉皇后娘娘。”
“父亲——”
终于,桃旎失望了,掐掉了最后一点对于“父亲”这个身份的依赖。前世的孤女,今生唯一的血亲,终究也不过如此——
“那么,我告辞了。”
在门外的声音消散许久之后,门里打坐的贺兰莲睁开了眼睛,一身道袍须髯。
“丽华,这是命。”
似有人声啜噎。
湘夫人那里本没有必要告别,湘夫人本人也不会浪费时间,然而,终究还是逃不过侮辱:
“呦,我说怎么从前嫡女大小姐门前冷清,原来是一早就打算做女官了呀。不,如今该叫贺兰先生了,做王妃可不比做先生省事,还需要一副巧妙地身段去讨好夫君。您说是么?贺兰先生——”
“你闭嘴!”
桃旎狠狠瞪着不请自来、耀武扬威的李株,她有时真恨不得掐断那纤瘦的玉颈:
“你的王妃还没当上,我的从三品侍书则是坐稳了的,如今我的位份依旧比你高。拾了别人不要的东西还真是高兴,不愧是庶女。”
“你!别逞一时嘴快,咱们后会有期,大明宫见!”
说罢,贺兰李株扬长而去。
大明宫,位于九重天之上的皇宫,在那里分出胜负吧!
握着辛大夫那里得来的改制西洋剑,不知他最近可好,生意大概依旧红火吧。
桃旎将刃长两尺的短剑拔了出来,尝试着舞出一个剑花,却深深皱起了眉头:身体实在是太笨重了——
“小姐,咳咳咳——小姐。”
闻声,桃旎愣住了。张嬷嬷,是母亲生前留下的老人了,身体有病,年龄很大,但是无夫无子,桃旎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嬷嬷,还好么?怎么了?”
“听闻小姐将入宫做女官了——”
张嬷嬷沉吟着开口。
“是。”
“不知道夫人还在世,心里是啥滋味啊——其实夫人更想让您入宫做——哎,不说了,不说了。”
张嬷嬷许是年纪大了,喜欢絮絮叨叨。桃旎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让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失望了,可如今也只能安慰自己:
“路是我自己选的。母亲会懂得。”
“小姐。”
张嬷嬷拿出一个绢口袋,里面应该是个小盒子:
“这其实是咱们贺兰家的世传之物,是您的奶奶亲手交给夫人的。可是因为没有嫡子,便一直收着,如今您做了女官,也交给您也好。”
桃旎猜想无非就是珠宝之类的,就让碧云收好了:
“我走之后,嬷嬷照顾好身体。”
“放心吧,我还能活几年,不论您何时回来,这院子都会是现在的模样。”
嬷嬷眼角已有泪花。
第二日清晨,桃旎就坐上了宫里来的马车。
而迎接女官入宫的使者,居然是——盘雪霁。
桃旎想起那日,他拒婚的情景。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挂在脸上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大概很难看吧。
她想跟他说话,哪怕一句也好,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吐了出来:
“一个从三品的女官,劳烦从一品的上将军来接,屈尊了。”
“太后吩咐的。”
轻描淡写只有一句,却塞的桃旎再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如此而已。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鬃狮子烦躁地摩擦蹄子,一袭红衣走在前面,后面是一辆灰不溜秋的马车。
一路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