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草市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商贩走卒均走街串巷,街边卖豆腐脑的大娘也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金吾卫寻街——”
平常打更的人此时也在此负责通报路人退避。这是每日里例行的巡逻,都是按照时刻在不同的街区行进的。
所谓“仕宦当作执金吾”,便指的就是守卫皇城的金吾卫了。原本,能够担任金吾卫的只有贵族少年,但今上厚爱,特准外胡南疆盘雪霁任职统领上将军。
盘雪霁骑着枣红色大马鬃狮子,裘皮轻甲裹红衫,长刀束发桃花面。
陈朗将望着自家老大挺拔的背影,叹了口气。
“盘将军真是好看呢——”
“啊,听说上将军拒绝了皇上赐婚呢,我若是能做上将军的妾也好啊——”
“哎呀,你们都在想什么呢。上将军的容貌,我们只能看看呀——”
陈朗将又叹了口气。
“呵呵呵,这小伙子真俊朗。”
“可不是,俺家老头子可不行。”
陈朗将的肺快被叹出来了。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美”。
然而这世上不仅只有皇城卫士美将军,还总有一些猥琐不堪的、乐意扮演坏人。正比如,眼前这位:
“哈哈哈,小妹妹,你的花借我戴戴可好?”
“大爷,我是小本生意,这花卖了要给我娘治病的,您行行好——”
城西员外熊亥之子,金钱花纹的褂子,金钱花纹的裤子,金钱花纹的靴子,腰间顺带挂着口涎金钱的金蟾。一脸挑弄,正驾着牛车和家中仆从围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卖花姑娘。
“买,我买,我全买了。你就跟着我回去,替我簪花可好?”
“不要,放开我——”
卖花姑娘被牛车下的仆从扯住了手臂。
“嘿嘿嘿,谁带走她就赏谁银子!”
进到闹市街区,金吾卫就分成了几个小分队,而这一队正是由盘雪霁打头。
盘雪霁翻了个白眼,他最讨厌丑陋的人,尤其是他还在做丑陋的事。
“金吾卫巡街,你挡道了。”
盘雪霁冷冷道。
“呸,什么狗屁,你知道爷是谁么?”
站在牛车上的那位金光闪闪的仁兄一脸不屑。
“滚开。”
对于眼前严重不符合他审美的存在,盘雪霁十分的嫌恶,仿佛觉得他在,整个视野都不清楚,整个空气都污浊了。
“嘿呦,一个南蛮子,不过是皇帝的狗。敢叫爷爷滚,来人把他从马上打下来,爷爷我赏金子!”
听令,数十号家仆、地痞将盘雪霁团团围住。盘雪霁嫌恶他们碰鬃狮子,竟飞身从马上跃了下来。此时,陈朗将悠哉地牵着缰绳,打了个哈欠——天要热了,真烦啊。
见他下马,以为是认怂,熊少和仆从更兴奋了。
盘雪霁刚想拔刀,但看着这群猥亵之人的脸,竟生忍住了——长刀不舔这样丑的血。
一个右侧肘,刀柄击中面部;左出刺,刀鞘震开心口;单手翻腕,直击面前天灵;屈肘后压,后面脖子被砍开。
几回合下来,盘雪霁不过站在原地,刀不出鞘,仅凭一只手,竟无人能近身。而熊家仆从,则伤者过半。他力量之大,刀术之精。
熊家仆从竟不敢再上前了。
盘雪霁眯起眼睛,扫了一圈。围观者已经有喝彩的声音了。
他不过是随手玩玩。我们打不过他。真拔刀不知会怎样。“一人军”的传闻是真的。
这样的意识很快占据了打手们的头脑,本能已经告诉了他们,到此为止了。
而肇事者本人也缩在人群后面的树旁,只敢远远放狠话,不敢上前一步:
“盘雪霁,你记住。你敢惹我,我要找我干爹,我可是宰相袁——”
熊少爷话没说完,只看到一抹红影闪过人群,意识到时,耳边已经被“叮”的一声震得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那是刀入木三分的力道。
刀柄上握着一只修长的手,盘雪霁的脸则变得如同鬼魅:
“你若敢说出那个名字,我就敢割下你的头。”
围观者中已经发出一阵嘘声。
熊少点点头,他只是不知道,似乎只有一瞬,到底怎么跨越几米的距离的?
他颓坐在地上,只知道人们发出了欢呼声,官家的马匹路过。
鬃狮子发出高傲的响鼻。
传闻,金吾上将军盘雪霁,武功天下第一,有以一当百之力,人称“一人军”。
“呵呵,这样好么。丢下一起来喝酒的兄弟,到我这来——”
粉袖的女郎,微笑中自带一分天然的魅惑,一双羊脂玉得手,揉着怀中红衫男子的额角。而这男子,躺在温柔乡里,一脚蹬在床柱子上,甚是惬意:
“得了吧,再回去,非要被他们灌得烂醉——明天还得出勤。”
朱唇乌发,正是金吾上将军盘雪霁。此时,也只不过是沉浸在花街温柔乡声色犬马的男人。
“雪,听说你拒绝了皇上的赐婚——”
“我不会娶她的。”
盘雪霁睁开眼睛,抬头坏笑:
“怎么了,柔歌。吃醋了?”
“讨厌——”
一计粉拳锤在心窝,嘴角却是带笑的。
被叫做柔歌的女人,是花街第一的舞姬,也是皇城最大的青楼——翠云阁的花魁。
“说正经的呢。贺兰小姐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一个做了女官的女人,还能是怎么样的。反正她又结不了婚,关我屁事。”
盘雪霁想到那个丑陋的胖女人,深深伏在咸阳殿前,指甲紧紧扣在地板上的模样,莫名觉得烦躁。
“听说她和皇后交好——”
“恩。”
柔歌见状,便不再问。
法华殿。
金装的菩萨直叫她想起青州旧庙的泥菩萨。
佛龛前供奉着鲜花和水果,两旁是尼姑木鱼有节奏的敲打。
娴太后陈氏,合上套着掐丝珐琅蓝釉的护甲的双手为十,深深地跪在佛像面前。虔诚又悲哀。
“你瞧,如今只有我一人了——”
美丽的妇人,华丽的服饰,几乎看不出年纪的脸。虽说眼角唇畔已有少许皱纹,但若说她已经有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是论谁也不能相信的。然而,她的确有。
整个大月都知道她的儿子,有这么一个年轻的母亲。
“我的愿望达成了——”
娴太后碎碎的自语,和她尊贵的身份不符,她的表情甚是痛苦:
“丽华,莹儿——我们三人到底是诀别。”
然而,似乎是想到了,她的眉头稍微放松下来:
“莹儿,那个孩子,一直在坚儿身边。丽华,另一个孩子,也进宫了——就在我身边。”
最后,她的脸终于决然起来:
“我一定会保护他们。”
她,是天下权力最大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