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残茶
23.残茶

是夜,丑时三刻。

刮过几阵北风,震得窗户瑟瑟作响,被褥里的青梨往里缩了缩,背脊却拂过一丝凉风,欲想伸手寻觅那处温热,奈何是触手生凉的床褥,枕边的人,不知何时起身离去,而自己尚未知晓。

青梨缓缓起身,伴随着寝衣与被褥摩挲之间发出的细密声,沁人心脾的是一阵又一阵侵体的寒风,让她不经意打了个寒颤。

她发觉自己的身子乏得很,近日少有进食,想着兴许是近来的深秋气候所致,也没多想,便下床穿鞋,双手抚着两臂取暖,可她纤瘦的身躯还是微微发抖。

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一件氅衣披上,还随手替流霜拿上。

眼见桌上那微弱的烛火摇曳不定,她只是轻轻地推开门,一袭寒风扑面而来,将那残余的烛火灭尽,原本有一点光亮的寝房霎间漆黑无比,还听到外面“呜咽”的风声,当真是阴森可怖。

所幸青梨不怕黑,她小站了一会,眼前昏暗模糊的场面渐有一丝微亮,抬头瞧见那高高挂起的弯月,洒落一片银光,地面似踱上一层霜,又浮着些白白的光点,晶莹可爱。

青梨掩上房门,顺着游廊踱步,游廊两檐上挂着橘黄色的灯,暖暖的烘在身上,平添几分暖洋,游廊的尽头有处光亮,窗纸上覆着他俯身的影子。

寒风掠过她小巧的脚踝,她的心颤了一下,弯腰拉了拉裤脚,随后起身继续前行。

原本想轻轻推门的青梨听得发出“吱呀”声的房门,似乎没有掩好,里面的湘竹帘亦被风吹起,忽起壶落,拍打在门上,坠下的流苏“簌簌”发声。

然而,里面的人显然不知道。

本是匆匆进房门的流霜哪里顾得上这些,原想把地图看完后方去掩门,谁知一看便忘了。

他也顾不上手凉,执笔在另一张纸上勾勒,瘦劲的身体仅穿着寝衣,头发以一丝带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自额间落下,不时被风吹起,露出他专注的神情,时而微蹙的眉头。

一旁放凉的残茶,喝了一半,时不时发出“噼啪”声的烛火映出他绝美的轮廓。

恍惚间,仿佛有一处暖意从两肩蔓延开来,携着那熟悉的香味,流霜一怔,蘸饱墨水的毛笔悬于空中,一小珠墨水顺势落下,在纸上晕开。

青梨与他相视,只见他眸中掺着复杂的情感,或是惊讶,或是疑惑,或是责备,左不过他温情的双眸流露出万分的怜惜。

“我吵到你了?”流霜温声道。

青梨摇头,他旋即握住她的手,抿一抿嘴唇,心疼道:“手怎这般凉?”

青梨澹澹一笑:“你的手不也是凉的吗?夜里起风,你只穿了件寝衣,哪里得了?”

流霜宠溺地抚了抚她的青丝,无比怜爱地哄道:“你且回去睡罢,我这一时半会也忙不过来。”

青梨不依,只当作没听见,转头道:“你在画什么?”

流霜见她满脸好奇,摇了摇头,无奈道:“把画桥的地形描绘出来。”

“画桥?就是你要去的地方?”青梨瞄了瞄流霜勾勒的图案,似有八九分,于是便饶有兴趣的看着。

“嗯。得先熟悉下地形,未雨绸缪。”流霜开口。

“皇兄为何让你去那?我听说画桥是处胜地,而且出产的绸缎也是一流的。要不是发生了什么,皇兄也不会让你去吧?”青梨苦笑道。

流霜听完她的话,叹了口气,徐徐道:“那也是好几年前的画桥了,如今的画桥已成了贼窝,民不聊生,每每运往的粮草也会在这洗劫一空,再者这一带几乎是湖海,行动极其不便,四面环山,容易遭埋伏,现在的‘画桥’也不是当年繁荣的‘画桥’吧?”

青梨诧异,启唇不安道:“皇兄让你去剿匪?”

流霜颔首,却见她紧张地攥住他的衣袖,有些失落:“不去可以吗?”她轻声细语,把头埋在流霜胸前。

“你就当我胡话吧!”她又道,似觉腹部微微抽搐,有点疼。

“我很高兴,梨儿……”他深情道,手环上她的腰。

“梨儿?你是第一个这么叫我的。”她的脸微微发红,低声道。

他轻轻一笑:“你喜欢吗?”

“喜欢。你以后就这样叫我,好不好?”她的声音柔柔的,轻轻的,宛如灵动的蝴蝶般触碰到流霜的内心。

“好。”毫不迟疑的回答。

“去到那里要小心,打不过,要逃。”

“噗嗤”一声,流霜笑了:“梨儿真会开玩笑。”

“难道不是吗?”青梨茫然道。

“梨儿……”他顿了顿,谑言道:“你有没有发现,自你嫁给我后,你就变得笨笨的。”

“你说什么啊!”青梨给了他一记粉拳。

“我是说,我会武功。”他轻轻把她的小拳头牢牢握住,无奈地笑了笑。

“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打不过啊!”流霜听得哭笑不得。

“夫人怎能这般待夫君?”流霜揉了揉她温润如玉的发丝。

“还记得那天你所说的话?”

“记得。无论是你说予我听的,还是我说予你听的话,我都记得。”他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暖着青梨的心。

“那么,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虽然知晓他曾说过的,可她还是想听多次,毕竟,上一次,不作数。

“为夫不会让夫人守寡的。”流霜一字一字说出口,为的是让她安心。

“我知道。”她轻声回应。

“那么,夫人可以就寝吗?”他朗声笑了笑。

“看你那么好的表现,那么本夫人便就寝去。你,也别太劳累……”流霜不舍的松开她,随后青梨温柔地理理他的氅衣,关切道。

“好。”他握住她的手,暖意瞬息从手心蔓开,化了冰冷,俊目流出的是道不完的情意。

离开前,她给他沏了一壶茶,复而去过一瓷杯,满上热热的茶汤,而后又放到炉火上慢慢烧着。

“残茶凉身,热茶暖心。”

她的笑,很醉人,她的声音,让人沉沦。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手执着那杯茶,小呷一口,嘴角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低沉的嗓音宛如洪钟:“的确,暖心……”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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