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农历十五,中秋佳节。每逢这日便是亲王大臣们携着家眷进宫赴宴之时,好让这清冷的皇宫热闹一番。
“夫人,更衣吧,时辰快到了。”梳着双丫鬟的杏涟提醒着青梨,杏涟的发上别了几朵盈盈可爱的小花作装饰。
“恩。”青梨淡淡回应,起身走至屏风后面。
杏涟替青梨褪去常服,换上了云霏妆花锻织彩白花飞蝶锦衣及墨兰萍水烟逶迤拖地长裙,缓缓莲步,裙裾漾开,宛如盛开的百合,及腰的长发,如绸缎般光滑秀亮。
青梨坐到妆台前,取过她许久未用的皇宫粉黛。
她先扑上一层淡淡的珍珠粉,再用那螺子黛细细描绘她的柳叶眉,打开那镂花白玉胭脂盒,以柔荑轻轻点上,均匀的抹到脸颊上,那胭脂是用上好的玫瑰花汁碾成,名为“玫瑰燕支”。
最后轻抹口脂于唇瓣上,眼角添上几抹粉色,嫣然之美态。
杏涟将她那三千青丝涵梳成髻鬟,以茉莉花水篦发,再以金玉制成的花冠束上,插上一支白玉嵌红珊瑚双结如意钗固定,冠上颤颤坠下四条金凤流苏珠饰,愈发衬得她高贵的身份。
颈间一串珠玉明耀的璎珞衬出青梨清洌的锁骨,耳上坠着东珠环,圆润饱满,腕上的白玉镯突出她凝脂的肌肤,足下蹑着的是蜀锦玉鞋。
铜镜中的她,乌珠顾盼,气若幽兰,妩媚极妍。
见着青梨这般不同,杏涟呆了好一会。
“怎么了?妆太浓了就认不出我了?”青梨苦笑道,抚了抚鬓上插着的凤钗。
“不……不是……只是……”杏涟吞吞吐吐的。
“只是什么?”青梨转头,鬟上珠饰随之而动,发出冷冷的声音。
“只是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夫人,所以吓了一跳,还请夫人原谅。”
“自我进流府以来,也未曾刻意梳妆打扮,这不怪你。”青梨淡笑,温和道。
身后碧纱橱被人轻轻推开,一靛青靴子踏入,一袭绛紫色织锦服映入铜镜。
流霜英气逼人,腰束宝蓝色锦带,其上挂了一块上好的墨玉,发束嵌玉银冠,整个人丰神俊朗,眼眸中透出几分温情。
流霜见到如此明艳动人的青梨,闪动的眼眸稍瞬即逝,又恢复了波澜不惊之态,笑问:“好了吗?马车已备下了。”
“好了。”青梨虽背对着流霜,但仍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站起来,便觉头上那金冠重得很,一时半会站不住脚。难不成自己已不习惯自己的公主身份吗?连象征自己身份的皇冠都戴不住,当真是可笑。
“夫人披上这斗篷吧,仔细着凉。”语毕,杏涟便细心地替青梨披上如意云纹斗篷,系好丝带,正好掩盖了她华贵的礼服,青梨满意地点头。
流霜亦披上搭在手臂上的氅衣,朝青梨抬起右臂,温和道:“夫人,请吧!”
青梨秀目流转,酡颜,方才将手搭在流霜的臂上,流霜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小手,柔声道:“走吧。”
青梨颔首,朝杏涟启唇:“涟儿,你也随我们一同去吧!”
“啊?”杏涟疑惑得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很难为情。
“可是奴婢怕自己出了错,给老爷夫人添乱。”
“可你之前不是还惦记着素秋吗?”
“奴婢是想见一见素秋姑姑的。”杏涟忸怩,很是犹豫。
“既然杏涟不想去便罢了吧。”站在一旁的流霜突然开口,杏涟本以为流霜替她解了围。
却想不到流霜谑言:“不去就扣月钱。”
“老爷您怎么可以这样!?”杏涟眼眶有些湿润,她看向青梨,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
只是,青梨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这主意不错。”
“夫人,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也是啊,一入宫门深似海,保不准进去了就出不来了。”青梨凄婉道,杏涟讷讷不语。
“除了素秋她们,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了,原怪我出嫁也不能带她们出来,现在想带你入宫见见她们,你也不依,唉,我这流夫人当真是可怜。”青梨深叹一口气,无奈地摇头,余光看向杏涟。
杏涟不忍见青梨伤神,小声开口回道:“那奴婢去,就是了。”
“果真?”青梨脸上微露喜色,连忙唤人多拿了件斗篷给杏涟披上。
“我既能带你入宫,势必能护你周全。”青梨笑道。
“时辰不早了,走吧。”流霜说道。
“我们还能在府里过中秋吗?”杏涟满脸期待。
青梨莞尔一笑:“当然了。”
“那太好了!”杏涟拍手笑着。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姑娘。”青梨忍俊不禁。
流霜与管家交代些事情后,携着青梨、杏涟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许是清晨的缘故,街道来往的人甚少,商铺大半都是紧闭的,家家户户门外皆挂着喜气的红纱灯,红彤彤似如南瓜般大小的纱灯,象征着红红火火、团团圆圆。
青梨掀开车帘探去,琉璃瓦的重木飞甍、朱漆门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缕明亮划过,洒下一片朦胧氤氲的光芒,显得这门内的皇宫格外神秘而静谧。
方那马车完全停下,青梨亦觉自己胸口发闷,喉咙似有什么般哽着,让她说不出话,耳旁皆是无数嘈杂的嗡嗡声,加之头上冗重繁饰,使得她有些昏昏沉沉。
不过,在那只让她安心的手触碰她那刻,她才渐渐恢复意识,任由那个人抱她下车,任由那个人拉着她微凉的小手。
“走吧。”他的声音清冽而空灵,如淙淙流水缓缓流过。
流霜把请柬与令牌递予城门守卫,守卫示意。
“咿呀”声沉沉响起,那朱漆门掩开之际,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好好保全青梨,便是在保全你自己。”当年皇帝说与他听的话历历在目。
“城门开了,老爷夫人快进去吧。”杏涟一旁道。
流霜接回令牌与请柬,拉着青梨进去,杏涟紧跟其后。
在湛蓝的天际下,碧瓦朱甍,贝阙珠宫,金碧辉煌。
上好的白玉铺造的地面沁出些许凉意,远处以檀木香精心雕刻而成的飞甍上凤凰展翅高飞,路的尽头便是那玉石阶,栩栩如生的龙纹缠绕在那笔直的白玉石柱上,衬出庄重高贵的皇家气派。
路两旁层林尽染,十分鲜艳好看,殊不知这秋意萧寂,也亦有此番情景。那树影疏疏朗朗映在宫墙上,留下一片片落寞的背影。细看那宫墙,也有几分裂纹,像那久居深宫的嫔妃们,也逃不过衰老的局面。
即便是亭台水榭,池水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的御花园,也逃不过秋凋的局面。
一行清泪划过花容月貌的她,冷艳而高贵,红唇微启,或有些颤抖:“皇宫,我回来了,青梨回来了……”声音似一缕青烟般残留在这偌大而空寂的皇宫,即便如此,那也是她的家。
让她又爱又怕的家。
如此皇宫,皇兄究竟是如何渡过的?即便坐上了金漆雕龙的宝座,成为一名睥睨天下的王者,可曾有过几分真正的快乐?
即便是出嫁的她,每每回到此地,身体便不自觉的发凉,内心似被冰雪沁出寒意,那种说不出的窒息感顿然而生。
呵,人为何要过得如此不自在?
如果重新选择,她会选择那澹泊恬静的生活……
“公主!公主!”忽有熟悉的声音唤回出神的青梨,她朝着源头望去,一抹清丽的宫装女子正往另一边跑来,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
瞧着这容貌渐渐清楚,青梨笑靥如花,唤道:“当心点,澜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