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翁眼中出现一抹愧色,但很快被喜意所充盈,终于将你引上这条路了。只有你走上这条路,才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
他遥望夜空,眸光深邃坚定,即使是隔着一层斗笠面纱也十分吸引人:我一定会将你找到,即使付出一切。
他本应早已看破世间的一切,却不知为什么始终放不下执念,在他萧然寂寥的枯心深处,一抹深深的期盼始终存在。
他说舞轻尘看不透放不下,可看不透放不下的何止舞轻尘一人,他亦是。三千空载候一人,问君思君不见君。他的冷漠沧桑也许就是在这不断的痴等中慢慢磨成的吧。
这数千载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漫长,漫长到将他的傲气和勇气都磨尽了都没等到那人,那属于他傲视一切的锋芒也只有见到他等的那人才会绽放。
夜空,繁星似水,月色如霜,凄冷苦寒的月光无声撒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黑色的海浪不断拍打船只的声音。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船翁的袍袖无风自鼓,一股莫名的气机从他身上散发,牵引着周围的灵气。在这方小舟内,灵气密度极速提高,周围千丈风云倒卷,无数的灵气疯狂涌来,雾化,液化,半固化。不备之下,舞轻尘都被这高浓度的灵气呛了一口。
舞轻尘惊骇了,周围全部都是液化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是灵气液,即使你不修炼,灵气都在疯狂涌入身体,这是何等的手段,所谓修炼圣地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对舞轻尘用处没有旁人那么大,无法静心修炼的她根本不能最大化吸收这灵气。对她来说,灵气只要超过了一定的程度,无论怎么提升浓度,效果也是一样。她只能通过生生不息的洪门神功和身体的本能自发吸收灵气,但对于修炼来说,这只是杯水车薪。
这涌入身体的灵气只有一小部分被洪门神功同化,化为舞轻尘的修为,还有一小部分被身体细胞吸收储存,潜移默化的改造淬体。剩下的绝大部分却是随着呼吸逸散了,十分可惜。
船翁掐了一个法决,灵气便停止涌入。随后挥手一招,这半固化的灵气直接在虚空凝形,化为一方三尺白玉桌和几个活灵活现的小人翩翩起舞。无数的星力倾泻而下,在船翁造物手段下汇成两樽九龙杯,清冷的月华如水注入化为酒液。
一汪琥珀色的酒液散发异香,琳琳光彩闪烁与天上的月光相呼应。无可争议,这汪以月之精华酿制的酒液已经可以胜过天底下大部分的天材地宝了。
舞轻尘面露异色,虚空造物,这可是神道手段。以日月精华便可创造出天材地宝,前辈,你的身份已经是呼之欲出了。以你的实力手段,师傅又与你有救命之恩,你当时为何不助洪门一臂之力呢?或者说,你在谋划着什么?
想到这里,舞轻尘的眼里出现一丝愤怒,但被她掩饰得很好,没有被船翁发现,或者说,船翁也不屑于观察。
也许船翁即使没有观察也早就感知到了舞轻尘的而已,但那又怎么样,舞轻尘的这点微末实力,能翻出什么大风浪。
他自顾自道:“这不过小道而,不值一提,倘若你封神,亦可做到。”
舞轻尘眼中露出一丝寒芒:“前辈,你是谁?”舞轻尘按耐不住了,开始质问船翁。
“我曾说过,我的名字我早已忘却,至于我的身份,只要你喝下这杯酒,我就告诉你。”船翁还是那种听了令人恨得牙痒痒的轻描淡写的语气。
舞轻尘冷哼一声:“我不会喝酒。”
“你爱喝不喝,你不喝我也不吃亏,只是,我这神酿就白白浪费了。本想着女子纯阴之体,配上月华阴寒,可以压制你心头的炽阳真火,看来我的一片苦心是自作多情了。小丫头,可以压制你伤势的酒都不喝,有志气。”
船翁作势欲收,但被舞轻尘阻止:“我喝,但我喝完后你一定要回答我。”船翁点头应允:“我自当解惑,吾不至于诳你。”
舞轻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很奇怪的是这酒没有酒精的辛辣之感,反而有些冰凉,很舒服。清凉的酒液入口即化,唇齿生香。入腹后便化为一股寒流在四肢百骸间奔腾,舞轻尘猛然一哆嗦,冷,冻彻灵魂的冷,舞轻尘的眉发皆白,远远望去就和一个套上衣服的雪人差不多。
舞轻尘张嘴欲说,可一张嘴,口鼻之间就喷薄而出无数神曦,,充盈整个小舟。
“不要说话,以免能量溢散,速速运转神功,功行周天,压制伤势。”船翁神情严肃,手掌贴在舞轻尘的背上,不断渡入能量,帮助舞轻尘炼化神酿,可他却不知,他所渡入的精纯能量正在一点点流向舞轻尘的背部。在那里,一朵黑色的火焰花朵跳动了一下,又很快陷入沉寂。
舞轻尘体表红白两色光晕疯狂交错,体内早已是天人交战,所有的脉络都绞成一团,千疮百孔,还有一股血色能量到处乱窜,疯狂破坏舞轻尘体内的一切。但是在舞轻尘的体内,一股外来的寒流,不断梳理脉络,修复创伤,和血色能量来回拉锯。
良久,舞轻尘闷哼一声,喷出一大滩黑色鲜血,眼中一抹精光闪过,却是寒流耗尽。寒流乃是无根之萍,即使能量再庞大也会耗尽,在寒流耗尽后,舞轻尘的脸色回复苍白,但和之前明显不同,苍白的脸色多出一分健康的红润。感受到体内的伤势已经好上许多,这应该是件很高兴的事,可是舞轻尘却高兴不起来。
船翁脸色阴沉如水,一股难以言明的疯狂和戾气正在不断增强:“说,你身上的道伤是怎么回事?”
舞轻尘脸色一寒:“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也不知道道伤是什么东西。”
船翁狰狞咆哮:“大道神伤,追魂索命;神消形陨,灰飞烟灭。你的身上,为什么会道伤,你究竟做了什么。如此高等的道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即使是远古的诸神都难以救治。”
舞轻尘的心渐渐冰冷,看向船翁的眼神也失去了敬意:“远古诸神难以救治?呵呵,你不就是远古的诸神吗?说什么无法救治,其实只是你没办法吧。我不知道道伤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我可以知道一点,你之前都是伪装的,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船翁一把将酒杯捏碎,冷哼一声,震散了之前创造的一切,张狂大笑起来:“你早就猜到了,不错,我就是远古遗留下来的诸神之一。之前救你除了因为我欠洪玄公一个恩情外我也有所图谋。但是现在,你居然受了道伤,你还有什么价值?”
“世上没有无解的事物。”舞轻尘冷冷反驳。
“哼,天真,医神已经战死了,以这尘世的医术,还没到能都治道伤的程度,这世间,已经没有能救治你的人或神,”
“不一定,洪门神功。”舞轻尘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对此,船翁只有嘲笑:“可笑,本尊神念已经查过了,你的道伤与洪门神功同出一源,这伤就是洪门神功造成的,你知道这要什么程度的洪门神功才能治吗?至少大成,你师傅都不曾达到的高度。你已经没有希望了。”
舞轻尘脸色一白,她想起道伤的来历了,是洪门神功的禁忌武学。那天夜,血月下的那个血色声影凄厉悲鸣,献上自己的鲜血寿元,越级动用禁忌的神威。
是血之满月斩,是自己越阶使用禁忌才造成的这道伤,实力不济妄动禁忌,这就是代价吗?难怪师傅千叮万嘱不能动用,但是,轻尘无悔。
舞轻尘脸色苍白,道伤烙印在神魂之中,即使身死,也会随着神魂转世,直到神魂湮灭,磨灭每一寸存在的痕迹,从此世间无有舞轻尘一人出现过。
船翁脸带恨色,一步一步向舞轻尘走来,每一步仿佛和天地交感,踏在天地的脉动上,最后,一点点和舞轻尘心脏的跳动重合:“咚、咚、咚……”
一股难以形容的伟大的沛然巨力渐渐从心脏处涌出,舞轻尘很清楚,那是天地的伟力,而自己脆弱的身躯无法承受天地脉动的加持,最终只有爆体而亡。
舞轻尘血脉偾张,额头青筋暴起,不断往后退,胸腔内,心脏起博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战鼓擂。这是船翁的刻意牵引,以脚步为媒介,将舞轻尘心脏的跳动和天地脉动引到同一频率上,心脏无法承受天地伟力的加持,跳动得越来越快,不需几分钟,舞轻尘不用等道伤灭魂,就灰飞烟灭了。
舞轻尘退到船头,死死按住胸口,呼吸越难越艰难了,她拼尽全力只能断断续续说出一句:“伪君子,我……师父救你……一命,你……却……”
船翁白发飞舞张扬,衣袍无风自鼓,头顶的斗笠终于脱落。和想象中的苍老完全不同,恰恰相反,十分的年轻,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漆黑的眸子深处星辰幻生幻灭,山河沉浮存毁。薄薄的嘴唇似带笑意,张扬而不羁,有一种莫名的邪气。龙行虎步,气度不凡,充满上位者的霸道意味。他冷冷一哼,眼中闪过诡光:“我影殇一生从不欠人恩情,何况救命之恩。”
“当日,洪玄公真正拜托我的只有救你出无日峰,此事我已经做了,恩情已还。那么我和他的帐也要清算一下了,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弟子还在,就由他的弟子替他偿还。当日确实是洪玄公救了我,但是若不是因为他最后关头迟疑片刻,我的右腿,怎么会彻底废掉,我的弟弟,怎么会自爆身死。”
影殇嘶吼着,神情疯狂,死死抓着自己的右腿,虽然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知觉,但是,他心里的痛与恨却无比清晰。
当年神界中的暗夜君王,裁决神两兄弟一明一暗,鲜衣怒马,收割叛逆神祗的生命,多么意气风发。但是现在,裁决神自爆,神魂有没有存活转世还是两说。暗夜的君主废去了右腿,只能在黑暗中苟活等待,他怎么能忍受。
在他心中,虽然洪玄公救他,却也害了他,害了他弟弟,但是为神多年的原则将恩情摆在了第一位,仇恨摆在了第二位。
当恩情偿还了,那就是清算仇恨的时候了,在他心中,对洪玄公的恨从未有一刻淡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