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中惊变
2.雪中惊变

“父皇,清雅苑的花开了!咱们去摇船吧,湖上有鸳鸯,湖边有各色花儿开。我上次种的杜鹃也开了,百里嫣红,千里莺啼莫过如是呢!”

见卫池敷衍地点头,卫熙柳忙提醒他:“父皇,你说好今年要去踏春的……”卫熙柳眉梢里忽地有些隐忧。

“柳儿,父皇还忙着,这里虽百鸟啼鸣,齐湛城却还是冰封万里,无法春耕啊,我跟你提过,那是安定大将军的故居,都过去十几年了,还是不能风调雨顺,你今后要……”他讲着讲着就略微摇头,发笑:“近年你个子蹿起来,我不得不当你是个小大人。毕竟我的位子还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需记住一点,大丈夫要以天下为己任。”

“那父皇还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呢。”卫熙柳小声嘟哝。

见儿子并不死心,卫池佯装严肃道:“朝中大臣对你舅舅颇有微词,父王该不该管?”说完就是一阵咳,这病,两三年来愈发严重了。

“这……”听着父皇的咳声,卫熙柳咬唇不语。

印象中舅舅宽阔的背脊和爽朗的笑声都让他颇感温暖,可那些情感随时间流逝已渐渐模糊,何况舅舅离开皇都时他只有六岁,记忆还不很明晰。于是又岔开话题:“父皇,太医也说了要多休息勤养心,接触自然是治愈百病的良方。”

卫池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西域那受蛊的小鸟你还想不想要了?”

“……”这就算默认,寻遍皇都都找不到的稀奇东西,他可垂涎已久了!

上次去舅舅府上,那胸前绯红碧绿外衣的小家伙就把他迷住了,表哥吴子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那小玩意儿就跟着叫起来,语调都一模一样,让他惊异万分。那时起就忘不掉,可惜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物,他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就一个劲儿夸“厉害”,然后瞥一眼又瞥一眼,和表哥玩儿打水漂的时候也忍不住往屋里望。谁都看出了他心思,他还以为自己的表现很有风度呢。

“你能保准舅舅把它送给我?”卫熙柳绞着衣角,他可不确定自己有这么大面子。“唯一敢违皇命的人”,那些公公太监们可不是这么说他舅舅的吗!

“要是我说可不确定,但你和你娘在他心里就如神祈,自然什么都不比你们宝贝。”

卫熙柳心里升腾起一种亲切感,“那你可要记住,咱们说好的。”

“一言为定。你再不去,卓公公又要四处找你。”

心情大好的卫熙柳狡黠一笑:“那个大尾巴烦死个人,我放纸鸢他都要叽叽咕咕怕摔了碰了不好交差,带上他还有我玩的吗?”

到底是孩子,心直口快,卫池欣赏这童趣,语调也轻快了些:“那为什么不带上熙梧,你们兄弟二人玩该更有趣。”“母妃应她家里客人去了,熙梧时刻粘着她。”卫熙柳撇撇嘴,其实要没事他也不乐意跟那个温言款语的母妃一起,水乡女子的俏丽娇媚她自然不缺,可卫熙柳总觉得她的句句话都要九曲十八弯,还操着一口含糊不清的地方官话,至于那个弟弟卫熙梧,他也和他没什么感情,有些莫名的隔阂。或许是怕他跟自己争宠,那稀薄的父爱他自己都嫌不够,更别提要和别人分一杯羹。

“那好,你去吧,玩尽兴些。先生教了你些课,回来我考考你。”“那不如不回来了……”卫熙柳吐吐舌头,飞快跑走。

一个时辰后,卫池看到卫熙柳哭奔到他面前,哽咽着什么,眼泪都快哭干了,和他一道奔来的太监声音颤巍巍:“殿下说,皇后娘娘不见了,湖心就只飘着娘娘摇的船……”

卫熙柳是快傻了、痴了、疯了,他才八岁,就尝到了丧母的苦痛,至关重要的,或许是他害死了娘?若是带着卓公公呢?……

长瑶皇后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比这汪刚融的春水更凉了,凉是擒住心脏的一只手,把绝望渐渐渗进灵魂里去。只是刚说好了春风到,又怎么迎来风雪飘?

卫熙柳无话可说,他丧失了感受的能力,桃花飘在他脸上,他没有反应,鸟啼在耳畔此起彼伏,他没有反应。那双眼就像死潭,直愣愣黑黝黝,只在落雨的时候会氤氲出水气,无故的跟着老天爷流泪,即便连伤心的感觉也失掉了。

父王反常的常来看他,但也是相对无话。不能指望伤心的人自己也来安慰你,大家彼此可怜就够了。

永元十一年发生的事,这皇城里稍上年纪的人讲一辈子都嫌不够。

那一年,长瑶皇后坠水而亡,她死时手里还拽着一张方帕,那上面绣着一个“柳”字,自然是备给太子的。

那一年,严夏将至未至时,忽地下了几天几夜的大雪。不请自来的风雪卧在这日出之城赖着不走,把天地都罩得白茫茫冷清清,吞吐日月,天地无光。

人们支起炉火,在桌边叽喳耳语,有人说这是长瑶皇后还魂复仇,有人说有异象时江山飘摇,就这么七嘴八舌,搓着手相互议论,也担忧起长治久安的国家来。

那一年,来了个衣着怪异面目白净的说书人秒珠子,将这些事编整成传奇在勾栏瓦肆、街头巷尾流传,随后又隐遁无踪。

雪起,流言四起,大地茫茫白;雪落,全城噤声,血色凄凄红。

这场雪带来了满城风雨,带来了人心惶惑,带来了神威大将军吴堂镜。

和他布满血丝的眼。

离开皇都两年杳无音信的吴堂镜,身在西疆抗敌御侮的吴堂镜,此刻骑着白色千里马在大雪中飞过去,人们惊呼,皇都要出大事了。他那身影逐渐溶进那雪色里,成为人们心里一个永恒的背影。

一场一人作战的叛乱,这或许是再讽刺不过的事。此前早有人预测神威大将军是到西疆自立为王准备谋反,可谁也没想着,谋反,就是一个人、一匹马,和一座皇宫的厮杀。

历史上那一页沾满血色的纸,于平常百姓不过是饭后谈资轻松翻过,却没料到世间是真有人老被命运捉弄的。

而那一天的记忆只是一句话:

“太子殿下,大祸要临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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