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狩元年,眠龙城外,农户锄禾于田。午间小憩,有兽前来嚼铁,吐纳之物尽精金。农户以为神异,具绳困兽,遂报于朝廷。边官闻言欲献新帝,入京道中风雷迭起,兽翻首腾足,倏而远逝。以其具狮首、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于一体,且一角带肉,实乃麒麟。
是年,新帝登基,以为祥瑞,遂定年号正狩。
——《燮通境明鉴﹒燮照帝本纪》
天启居中州腹地,东侧晋北走廊,背依铭梁山,横拒关外的便是锁河山一脉。
正狩三年八月,夏末风高,御辽王姬长风例行代天子巡狩,途径锁河山时偶然发现古时渠洞,人一靠近,洞中便传来阵阵牛吼声,而且洞口处有泉涌出,水中竟有蓝荧色的小鱼,见光则翻白死去。姬长风是个喜好寻秘探险的人,见此情形岂肯罢休,当时就亲自率队探寻。洞中多横栈,火把铁器一应俱全。洞中绵长多歧路,难辨方向又无法回头。姬长风愈发好奇,誓要找到出口。结果一行竟消失在锁河山深处。
这一失踪却是闹得个天翻地覆。姬长风身份敏感,是燮清帝的弟弟,当世照帝的亲叔叔,又是皇室的勋略御辽王,而且担任缇卫府大阁领,是皇帝最为倚仗的人之一。
缇卫是皇家卫率,是皇权的直接捍卫者,帮皇帝处理各种事宜,素来“便宜行事”,这四个字里就不乏血腥和动乱。其指挥权不归兵部调迁,而是直属皇帝金批,姬长风这个缇卫府大阁领,全权总领缇卫十二卫所。此次巡守,就得皇帝许可,带走了缇卫前六卫的大部分卫士随行。
姬长风失踪消息传来的那天夜里,天星暗淡,太清宫武德殿。
“何人?”殿门的执金吾横戈喝问。
一个身着飞熊服,红棕衣的人从树下的阴影里走出,他从兜里拿出一枚紫铜印,造型是一枚龙爪紧紧攥住令牌,上刻有一行小篆,写着“平山值海,天寿关河”。
“哦,原来是殿值大人啊!”执金吾一下认出来这是太清宫殿值的官印。
“御辽王有消息了,我要立刻面圣。”来人道。
“大人稍候,烦劳解刀。”执金吾递上托盘,按照规矩示意来人解下武器放在托盘里。另一名执金吾就撤下拦在门前的铁戈,就等来人解下武器就要放他入殿。却在这时,一声金鸣,本应放在托盘里的刀却连带着鞘一起插在前一名执金吾的胸口处,剩下的卫士大惊,他刚想吹哨示警,同伴的钢刀却从背后刺穿身体。那个撤下铁戈的金吾卫见势立即扯下腰间的空笛哨,想要发出警报可再也吹不出声音,一枚白色羽毛瞬间钉在他喉间,羽毛的前端插着的是纹钢针。顷刻间,守卫殿门的卫士躺了一地,站着的人手里都拎着滴血的钢刀。
他们远远眺望灯火通明的武德殿,就像原野上的鬼魂眺望寺庙一样,尽是些咬牙切齿的恨。
半个时辰后武德殿传来急促的金鼓声,宫中其他各处的卫士闻声都急忙赶来,只见到殿前横尸数十具,皇帝在鹰冲将军百里修的搀扶下踏出殿门,神色还稍带些劫后余生的恍惚。
“宫门伏尸,堂堂帝宫,九州宗庙神器所在,竟然混入大批刺客,金吾卫、羽林卫、豹韬卫,你们难道就是个摆设?”说着说着,皇帝的神情就从恍惚转变成怒不可遏,“要不是百里将军与朕恰在夜谈,挡下了这帮宵小,今天摆在桌案上的就是朕这颗头!”
一言既出,殿前的大臣卫士们伏倒一片,都明白了皇帝夜里遇刺了,且不说勾结刺客,单一个失察致刺客入宫之罪就够夷灭三族,一个个都心惊胆颤扑倒在地。皇帝见此更是生气:“一个个软趴趴的猪一样!”
群臣哪见过皇上这样粗鄙地骂人,有内监瑟瑟发抖,竟吓得当场失禁,伏在地上抽搐不止。
“拖出去拖出去,都滚!叫鸿胪寺卿给朕彻查。”皇帝气得重重甩开百里修搀扶的手,“彻查!”
宫前伏尸,皇帝震怒,当天清晨便杖刑处死武英殿殿首,又严令鸿胪寺卿彻查。查察后发现这殿值竟是缇卫,隶属姬长风的一卫所,是他最亲信的卫队。而此时鸿胪寺卿回报,称御辽王府里姬长风的家眷两日前就已离开天启,不知去向。加上姬长风及缇卫前六卫失踪一事,皇帝认定姬长风谋逆,当着众大臣的面抽出宝剑承影,一剑猛的削落案桌一角,龙颜大怒,立时下诏:
“大燮御辽王并缇卫府大阁领姬长风,枉蒙朕爱,危害朕躬,事败逃遁锁河山,实为逆渠,罪不容诛。着即革职,去掉敕号,圣旨即刻下达。”
不过半日又连下诏书,“着即左右金吾卫擒拿缇卫,宫中值守一律由执金吾担任。”命金吾卫替换所有在宫中值守的缇卫,并且逮捕仍然留在天启的缇卫后六卫所。接着又急传鹰冲将军百里修入宫,命其率虎贲卫前往锁河山寻找姬长风,所到之处如朕躬亲,准许其便宜行事。口谕里又是一个“便宜行事”,意思是合适的时候有权当场诛杀。
通常处置前代王爵勋略,都需官员上奏皇帝,然后皇帝准许,由经宗正府查察,宗正府经过查察坐实罪名之后,才能剥夺敕号勋位。如今皇帝一张圣旨竟不容查清就除掉姬长风一切官封敕号,更不用说当场诛杀了,可见皇帝对他背叛自己的恨意浓深。
百里修果然在锁河山北侧找到了那个古时渠洞,洞口那个泉眼已成溪流,浑浊不堪。他连续派出七批人进洞寻找,都没有结果,大多迷失方向只好沿原路返回。最后一批人回返时称找到了一支刀鞘,上面有缇卫的梅花官徽,洞中还有标识路线的记号,可以确定为姬长风所留。但是连日暴雨,洞中积水,深处竟有十丈,根本无法通行。于是此次搜寻不了了之。
百里修回京之后,皇帝下旨抽调执金吾组建左右威武卫取代缇卫,取消卫所制与阁领制,一样直属皇帝金批。天牢之中的缇卫一律处死,日子就定在九月初三。
正授三年九月初三,帝都天启,承德坊,阴云如布。
行刑设在承德坊前的广场上,这里长宽上千步,足够容纳万人。场东侧筑起高台,燮照帝就在高台上,亲自观礼行刑。场中央竖起四百根大理石柱,每根石柱下都跪着一名缇卫,上至卫长,下及普通卫士,所有人都只着白袍,身前放着一只青木大盆。
白袍是故意用来染血的,刀斧手斩落犯人头颅之后,胸腔失压,大量的鲜血瞬间会从脖颈出喷薄而出,这青木大盆就是用来盛装血液,行刑完毕之后,刀斧手会将这血淋满石柱,祭祀宗庙以示惩戒。这本是对逆党叛军的行刑方式,而且行刑地点应选在深山之中,皇帝这次盛怒,就是要在帝都中行此刑罚,铁腕警告天下人莫生异心。
“斩!”
然而,当高台之上那个明黄滚龙袍的人丢下一支玄铁令时,广场上平生烟尘,突然卷来的大风扬起重重沙土。行刑场上黄沙弥漫,吹迷了众人眼睛。刀斧手也耐不住风沙,不得不放下断头刀揉眼。四周百姓议论纷纷,都说些杀这么多人有干天和是触怒天威的话,场面顿时纷乱。
“斩!”
一声怒喝如雷,又一支玄铁令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碰撞出清脆的金石之音。大风里那件明黄滚龙袍猎猎,上面的莽龙张牙舞爪像是在风沙里翻滚怒号,风沙也挡不住帝王滔滔的怒火。
刀斧手们闻声定下心思岔开双腿,端起烈酒浇在宽阔的刀面上。扎着红布条的阔刀高举,携着罡风就此劈落。
……
“话说这鲜血淋满了三百九十九根石柱,唯独一根石柱干干净净,上面系着一条天青色布条。负责收殓尸体的官员不敢声张,朝廷也认为有损威严,本来要示众的石柱也在行刑之后被匆匆撤下,至此,这场‘锁河案’告一段落。列位看官以为如何?”说书人猛收折扇,重重地在讲案上一拍。
“好!好啊!”堂下响起一阵激烈的喝彩声。
“列位看官可知这姬长风及缇卫前六卫所下落?可知这青色布条所属何人?又是何人从刀下逃生?”说书人圆睁双眼,一副意趣盎然的模样。
“不知道啊!”堂下众人直摇头,都茫然地看着说书人。
“还有呢,那个姬长风是不是真要杀他的皇帝侄子啊?”一个稚嫩的童音响起,众人循声却见到一个头顶扎着小辫的孩童伏在他爹的肩头。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说书人眼前一亮,“这是个疑问,单从他的家眷失踪和卫士刺驾并不能说明他就是要谋反。”
有个短衫汉子突然喊道:“别吊我们胃口了,你是不是又该说那老一套啦!”
余下的人闻声都笑了。
说书人闻言,正襟危坐,端起手边的茶碗猛饮一口,放下茶碗道:“欲知后事如何?”
他扇子一展,缓缓说出下句:“且听下回瞎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