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重山(3)
第14章 小重山(3)

“有些事情,注定只有一部分人能做;有些荣耀,也注定只有一部分人能获取。”

在回应许临州和苏墨的抱怨时,老头子如是说。

任务完成的很圆满,长老们很高兴,给许临州了许多赏赐。可老头子看得出来,他并不开心。许临州变得寡言少语,喜欢一个人坐在屋顶上。那天,老头子主动找到他,问问他有什么心事。

“师父,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善与恶之分,本来就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恶人未必不善,善人也存其恶,是是非非,本就没有它明确的界限。威武的蔷薇皇帝,一样的杀人如麻,霸烈的碎国天,却也曾放过一州的百姓。”

“那什么是英雄,什么又是贼寇呢?”

“你认为什么是英雄?”

“像羽烈皇帝那样的,就是英雄吧!”

“有人说成王败寇,意思就是说这些都是后人定义的,还是要看结果。你不是一直喜欢听说书人讲《缥缈录》的故事吗?那是本演义小说,讲的是我朝开国皇帝羽烈王的故事,如今羽烈皇帝是人人崇拜的大英雄,他当初还没成事的时候,也被当时朝廷认为是贼寇来扫荡。”

“那,我做的对吗?我放过了那个女人。”

“没必要去理睬那些狗屁的条条框框,你认为对就够了。”老头子一改从前的嬉皮笑脸,很严肃地说,”你是我的徒弟,我当初是如何告诉你的——所谓刺客者,杀天下之不仁。如今,我还是这样告诉你。”

“可是,她死了!这条线上的锷传来消息,那个女人从鹤壁楼顶跳了下来,就在今天。”许临州的眼睛有些暗淡,“就在今天。”

“选择从来都是件折磨人的事情。我告诉过你,要做一个好刺客的话,无情无义就够了;但你如果要想做一个人,就拿出你的情义来。你的刀是用来守护你在乎的。”老头子缓缓说。

“那丹苏的母亲呢?那你又为什么不肯再出任务?”许临州忍不住,终于是问出来了。

老头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倘若你有一个兄弟,你和他很好,可他犯下了滔天罪孽,你要杀了他吗?”

许临州说不上来,愣在那里。

“当初我的师父也这样问我和我弟弟,我不能回答。可我弟弟说,如果是他,他是会去尽力去拥抱我的啊!就算是天下人都要来杀他的哥哥,那天下人都是他的敌人。”只言片语中可以感觉到那个未谋面的师叔当年的万丈豪情。老头子捋了一把胡须,眼睛半眯着像在追忆往事,“那么是你呢?”

“我那个师叔口味真重。还拥抱你。”许临州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老头子也愣了愣,感觉烧了一桌子好菜喂给猪一样,一肚子酝酿好的情感被这小子的浑话冲得七零八落:“我打你个锤子,兔崽子会不会讲人话。”

“别打别打,你容我我好好想下。”许临州闭上眼睛,眉头拧紧,嘴巴虚张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没有必要这样很快下结论,先听听我的选择吧。我选择了杀掉他,我真的杀掉了他。”老头子又恢复那样沉重的语调,没有理会许临州错愕的表情,低垂眼帘,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的弟弟叛出天罗,不是为正义,而为权力和名利。他去淳国虎牙将军李寄颇的帐下,做了随军刺客,为李寄颇刺杀了许多人,其中不乏名将,比如虎神之后华崆,下弦月家族的息长风,连淳国宿老彭山浦,就因看不惯李寄颇的暴虐,就被他杀了。”

许临州似乎看见,那个腥风血雨的时代,刺客的刀淋遍了瓢泼的血。

“你能想象我的痛苦吗?他是我的亲弟弟啊!他给我写信说,他赚了钱要给我们自己建一栋大大的宅院,一起过快乐的生活。”老头子沧桑的脸上两行清泪,皱纹里写满了痛苦,“我把他约出来,在鹤壁楼吃小笼包。那天的包子还冒着热气,我就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那个少年嚼着未吃完的包子,馅料顺着血沫从嘴角流出。少年的神情没有怪罪,只有些淡淡的遗憾。

“他死的时候说,哥哥,不怪不怪。”

许临州没有想到,癫狂的老头子还有这样沧桑的经历。

【历史】

许临州是唯一一个被名列青史的刺客,白发鬼不是恐怖,是人们对他的美称。《燮书》为他单独写了一节《刺客列传》,与燮匡武帝、燮清帝等帝王并列。

历史学家们说,许临州作为刺客,有他自己的道——尽诛天下不仁。是后世刺客奉行的“天则”,又被尊称“天人”。

可是他说,我的师父才是那个配叫做“天人”的男人,他背负着如山一般的痛苦也要坚持他的正道。

人到底能为心中的正道支付多少代价?他用痛苦回答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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