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梁公考也是没有办法了,倒不是说他不混蛋,姬熠外出行军得胜,消息才刚刚传到晋国国都八松城,各国的贺书也就到了,都是称赞这位御殿将军多么英武多么骁勇多么足智多谋,他人还没到八松,半个国家的人都在为他呐喊。自古以来国君都不喜欢功高震主的臣子,更何况姬熠这个臣子还是帝姓。
“这里所有的刺客都是天罗,所有人都是被派来杀姬熠的,可他们都放弃了任务。”苏幕遮幽幽的说。
“什么?”苏墨大吃一惊,“你们反了本堂?为什么?就因为他是大将军吗?”
“你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问问题跟放炮一样一口气说一大串,不给人喘气的工夫。”苏幕遮说,仿佛像回答吃没吃午饭一样平淡无奇,“我们的确反出了本堂。”
他望着窗外暗淡的星月,半晌又道:“你听说过《钦铁卷》吗?”
他们倒戈倒不是因为姬熠个人,而是由于一份协定。一份被后世称为《钦铁卷》的协定书,祸乱了一个时代。
那是由天罗首座与淳国、晋北国、下唐国以及那个出过霸王的离国一起秘密签订的战略协议。
“谁告诉你的?”苏墨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老头子。”苏幕遮指尖把玩着那枚袖钉,“他说天罗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天罗了,潜毒腐生。”
“天罗虽是刺客组织,但归根结底是商人,商人虽好利,但也需取之有道,自古干涉政治这潭浑水的组织,没有一个好下场,比如当初号称不死的天驱,区区七百人,据守天启整整七年,将数十万诸侯大军挡在城下:比如当初只手遮天的辰月,圣堂鼎盛之时,大半家朝廷都听古俄伦的差遣,架空了皇权数载。可是最终还是死伤殆尽。不论是乱还是守,一个有信仰的组织,怎么争得过没有信仰的天下人,飞蛾扑火而已”。
所以自四百年前天罗创立,祖宗为避免重蹈覆辙,就立下铁律十三条,其第一条就是——
不与政事,谋逆者杀!
“我虽不知《钦铁卷》具体如何,但从晋北伐楚这第一步还是能看出点名堂来的。前不久淳国在箭跺镇征召天下铁匠,名义上说要炼传世铜鼎,献与帝王,实际里却拼命开采铁矿,我猜是炼鱼纹钢,铸风虎甲。风虎可是比出云铁骑还要有名的雄兵,他们的铠甲鱼纹钢重重叠造,又韧又刚。还有下唐的百里秋,突然要把女儿嫁到离国去,从前他哪里看得起离国,那是越人之地,蛮荒偏隅。诸侯频频有动作,我们天罗又掺杂其中,这潭水深不可测啊!”
这夜,侧医大帐。姬熠来探望二人。
姬熠已是个中年人,两撇小胡如眉梢,刀削般的面容依稀可以看出年少时的轻狂,这副容颜如果是在帝都的话,照样有许许多多少女为他心伤落泪。但他的眼角更多的是沧桑内敛。他掀起门帘走进帐来,对看护的医官点点头,医官便退下了。
“好些了么?我给你们看点东西。”姬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过来。
苏墨查了查蜡封,没有破损。他撕开信封,就着灯盏,从其中抖出一封信来——
示临州、墨:
内堂纷乱,自寻他路,毋泥规矩。
另:
为师甚好,勿念,勿念。
老头子
“还真是老头子刚硬简明的风格。”苏墨盯着信,像是要看出什么不妥。
“我这颗脑袋还真是值钱,竟派了这么多组刺客来取。”姬熠苦笑。天罗的规矩,收了多少钱就会派多少人,就算是不同的人出钱要买同一个人的性命。
“但据我所知,这批刺客的雇主都是各国王室,作为盟友,天罗一铢钱都没收!”姬熠坐下,摆摆手说,“所以,我又一文不值!”
许临州与苏墨对视了一眼,摸不清姬熠的来意。
因为许临州是躺在草席上不能起身,姬熠就走到他面前蹲下,眼睛直直咬住许临州,似乎想从他眼里看穿他内心。
“我未尝查看信件。”姬熠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尊师之意如何?”
“自寻他路。”许临州低下眉头,波澜不惊。
“那你意下如何?”姬熠觉得他的低眉是畏惧自己,于是更加靠近他追问道,“可愿追随于我,策万乘之师,驱如龙之马,一同征天下?就如苏大人一样。”
“他是他,我是我。一朝天罗,一世天罗。又何来‘苏大人’一说?”许临州此时不再低垂眼帘,突然抬眼与姬熠对视,“现在应该问将军您意下如何吧!”
许临州眼里先是波澜不惊,突然间磅礴的杀机汹涌而出,姬熠感觉就像面对着一头醒来的狮子,杀气冲得他竟不敢与许临州对视,他感觉刀锋就贴在脖子上,于是他不由自主的攥紧了刀柄。狮子是不会退缩的,即使被逼上悬崖,也会转身杀死敌人,而不是跳下去。就在姬熠以为狮子要暴起的时候,杀机收敛,重新回到不见底的深渊。
“我只是个刺客!”许临州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姬熠起身,道一声:“恕罪!”随即出帐。
“将军留步!收下这个。”姬熠身形一顿,许临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接云城的提督所拟,他知将军仁义,求一城免遭涂炭。将军,谋事不在人,在心!”
姬熠点点头,接过竹筒,掀起门帘,出去了。临出帐,姬熠才松开攥得紧紧的刀柄,手心都是冷汗。返春的风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深夜,议事大帐。卫兵都已被撤走,帐里只剩下姬熠和苏幕遮。
“如何?”苏幕遮问道。
“苏墨还好!”姬熠摸摸自己的手心,“倒是许临州,意味深长呐!”
“我让今天你去的目的,其实就是试探许临州!”
“我倒是在你的摆布下做事了!”姬熠没有半分怪罪的口气,“说说为何?”
苏幕遮点头:“你可知那日他如何败我的吗?”
不等姬熠回答,苏幕遮就接着说:“转狼锋!”
根本就不是刺客的杀生术。
狼锋刀,青阳昔日的将军木勒所创。木勒从小就是奴隶,给贵族们放羊时总会遇上草原上的雪驰狼。为保护羊群,他与狼搏杀,十多年逐渐创出这门近身战术。狼锋刀没有花哨,招招简练,招招搏杀。而转狼锋又是此刀法中最难最杀伤的一式,连昭武公都不曾学会。
“那他是怎么学会的?”姬熠纳闷。
“天罗只有苏姓龙姓,你可曾想过为何还有他姓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