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夜色如醉，我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四个人，四间屋子里的我们大约都是如此吧。

我走出房间，客厅里传来激昂的钢琴声。

“身上有伤，还不早睡？”我心疼不已。

他突然停下来，站起来；“我没事，你，也没睡？”

亦脸上泛起孩子般的笑容，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嗯，怎么弹这么悲壮的曲子？”我低声说。

“悲壮，精准。”亦点头又说，“你听得懂？”亦把双手搭在我肩上说。

我转身避开他，背对他，“我不知道什么是听懂，只觉得像是在歌颂勇士，伤痕累累的勇士。我游戏地摆弄着手边的几个黑白键，只觉得气氛越来越压抑，便抬起头，玩笑似的说了句，“好沉重啊。”

亦会心一笑，低下头若有所思的说，“这首C小调练习曲，是波兰革命失败后经肖邦改编，唱的就是悲愤，英雄的悲愤。”

“人家是国破家亡，才满怀悲壮，您家国天下都好好的，这是闹哪出啊？”我眉眼一抬，哄孩子似的劝他去睡觉。

他优雅的走到我的左边，之间在琴键上一划，我的心秒秒间便随着这些飞舞的音符腾空而起，“不见得国破家亡的才是英雄。也不见得，只有英雄才会悲愤。”

天哪，他怎么这样的落寞，我胸口一阵绞痛。人们用心痛表示精神上的痛苦，果然不假，“心”痛时，心真的会痛得。

“可中间，似乎有些……”我故意调节气氛，顽皮挑刺。

“你的乐感竟这样好，我弹的 ……不完整，这曲子左手辅旋律极难，我练的还不够好。”他果然憨憨一笑。

我缓缓走过他，径直来到落地窗前，一马平川的银装素把我心里的起伏连绵衬得更加躁动不安，我终于控制不住了,在也受不了这样暗潮汹涌，却每每浅尝辄止的交谈。

“你,也是个那样的勇士？”我前言不搭后语的直勾勾问。亦怔怔，站的更正了。

“我……”亦模糊似是哽咽一声。

“还是以为你是这样的英雄,我就应该做一个过一个默默支持傻瓜红颜。”我对着窗子直言不讳我心里的恐慌。

“我从不是什么英雄，但确实，我一出生就注定了我此生悲壮。”亦，似是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我能感觉到，他的嘴角在颤抖。

我转过身来，骤然见到亦眼中的狰狞，不禁吓了一跳。

“你还是什么都不准备告诉我么？”我依旧对他的隐瞒千百个不甘心。

“怎么受到伤？那是枪伤，你可别告诉我，你又和哪个班的男生打起来了。那天在小市场，追堵你的人是谁？学生？下手那么重，准备那样充足的学生？你们早就放假了吧，你肩上的伤是新伤，不会超过三天，那你这些天去哪了。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我连珠炮似的问了一溜十三招，洛亦始终就一招——以不变，应万变，久久的，只言片语都没有。直到，我彻底的败倒在这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下，泪眼翻飞，啜泣涟涟。

亦突然抬起头，充满疑问的看着我，我躲开他的目光，因为不只亦在隐瞒我，我也隐瞒了他，警方曾质询过我，反复问我有关他父亲的事，而我一直信守诺言没有告诉亦。

“这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亦的目光依然直直投射在我眼眸之上。“你知道了什么吧，什么？”亦抓住我的肩膀，与我四目相对，眼里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惧。

我静默片刻，终于负了警方嘱托，“警方找过我，你到底是谁？”我语气低沉，可情绪已千头万绪，胀的都要破门而出了。

亦转过身去，我坐在琴凳前，已是泪雨滂沱，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恐惧吧。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

“我们分手吧。”亦轻声说道。

“你……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亦，你竟然这样绝情，我感觉到一种疼痛，痛到发梢，疼到脚尖，我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说什么？”我强忍住眼泪，一字一顿的说。

“我说分手。”亦满眼决绝。我似乎听到了心碎的声音，第一次体会心碎的感觉。我知道，我不该走，在他这样的时候，可是我有什么理由留下呢，难道要我耍赖撒泼吗？

我转过身去，径直走出来大门，走出亦的世界，亦，你在回头看我么？你不会了，我也不会了。我们都是勇士，勇士的归宿注定了是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