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跑了好远好远,筋疲力尽,但亡命徒是没有权利选择居所,挑剔吃穿的。
树下,一团篝火,四个睡袋,轮流守夜,这一夜,我与亦一组。
“白天,害怕吗?”荧荧火苗下,亦的关心更添柔情。
“嗯,还好吧。”其实我说的是真话,就这几个月,我的变化其实蛮大的,也许是他没有察觉,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面前,我竟然也能无动于衷了,我还可以和杀人凶手笑逐颜开的谈天说地,亦,其实我早已不是你爱的那个楚乔了,可我应该让你认识到这一点吗?
如果让你认识到这一点,你还会这么爱我吗?还会这样为我出生入死,不顾一切吗?也许,我就是什么都不该说,继续扮演那个可怜又可爱的乔。
“可是我害怕啊,乔,你不能,不能不会保护自己,至少你的会躲避,会开枪,我是说打得准的那种开枪。”
亦不看我,我知道在番话他准备了一个下午了,我知道他不想说,更知道他清楚明白的知道我不想听,我不想学杀人的手段,不管是那个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我,或是如今这个已经麻木不仁了的我,都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亦,我一心想要的是变回之前的我,我……我不会学习这些杀人的招数的,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把头往双腿里一埋,一言不再发。其实我是在问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亦,你这样是命,可我呢,莫名其妙呀。
整个长夜,只有火苗,一颤一颤的随着风声旋转跳跃,为我们的沉默与冷战助兴。
“哎呀,小情侣吵架喽……”黑子,又开玩笑的说。
我的脸骚的一阵红一阵白的,亦也默不作声。
“少说废话,上路。”九哥整理着东西。
旅者的路长起来时,就能勒死这世上最勇武的战士,一圈一圈的,尽管gps说我们没走错,可身边唰唰而过的山丘,水坑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至少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我只知道看九哥面前的里程表,计算着,我们已经跑了多少公里,还有多少公里才能结束这样的狂奔。
从白天到黑夜,从日落到黎明,光阴像年轮一样旋转着,而我总感觉我就像是棵树,在这样日渐荒芜的草原上越发的难以生存,在我与亦日益干燥的感情里越发的难以找到些许的养分,我忍耐着,悲惨着,勉强生存着。
亦也一样,在我离家乡,离过去越来越近的路上,亦日日陪在我身旁,却离我越来越远,我们的距离让他也同样很痛苦。我们,像是鏊子里最后的两片已经微微焦了的肉,煎熬着,等待着我们的感情、我们自己日渐发黑,焦躁,死去。
于是,世界终于黑了。
几声枪响后,我们的车胎破了,车子在草原上摇摇晃晃,终于停了下来。
耳边呼啸而过的是枪林弹雨。
“下车。”九哥喊道,我们开始慌乱的逃窜,像是被猎豹盯住的兔子一样,明知是垂死的挣扎,却也咬定青山不放松,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我们拼命的像山丘跑去,拼命的寻找掩体,其实我只知道拼命的跑,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身后的追杀者有什么不同。只觉得好累,好累。
“亦,别理我了,我跑不动了,你快走吧。”我绝望的说。
“不行,说什么呢,快走。”亦扶起跌倒的我,转过身来的我们,一阵惊诧,身后的敌人举着枪已对准了我们。
亦一把抱住我,挡在了我身前,我骤然觉得心缩成了一小团好想推开他,可又能推去哪呢,我索性抱住他,抱紧他,我们生死同行。
两声枪响,又一次叫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我,我松开亦,那举枪对准我们的人已死在九哥抢下。我如释重负,却骤然发现洛亦的背上都是血。
“亦——”我惊呼。
九哥背着亦翻山越岭,我泪流满面的跟着,跌跌撞撞,却什么都不敢说。我错了,错的无比不情愿,我错在不该做一个好人,因为做一个好人,我成了一个包袱,压得他几乎丧命的包袱,我错了亦,真的错了,求求你别用生命惩罚我。
我们这样跑了好远好远,好像比这些天跑的路程都远,我的泪水,洛亦的血水都快流干了,终于到了一个城镇,我们不能就这样进去,两个杀过人的国人带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伤员是不能这样直接的进一个俄罗斯小镇的。
九哥把亦放在镇口,我们等着第一个进镇子的人。
九哥干净利落解决了几个俄罗斯人,拿了他们的帽子,衣服,子重要的是抢了他们的车,和导航仪。我们把亦放在车里,进了镇子。
“这样的小镇,恐怕镇民都互相认识,要是有人跟你打招呼,就稍微示意下就行,别耽误太多时间,我们得直奔医院。”
我点头,强忍住泪水。
医院门口,九哥背起亦,冲进了急诊室,医生护士被这个端着枪的国人着实吓了一跳。
九哥用流利的俄语不知说了什么,医生护士都退到了一个角落里,我开始利落的止血,处理伤口,治疗亦,足足四个小时,那些俄罗斯人陪着我站立在那狭小的急诊室里,享受着各不相同的惊恐。
终于,在亦的生命迹象稳定后,这间急诊室只许进,不许出的警报解除了,我们带着亦和足够的给养离开了小镇,荒山野岭里安了家。
帐篷,睡袋都丢了,设定好的gps也遗失了,最重要的是,我们弄丢了黑子。现在,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全新的,包括我自己。
“九哥,教我好吗?保护自己,保护亦。”这也许是以后的两个月里我最后悔说的一句话。
奔跑,瞄准,射击,战略,伪装......九哥的慷慨让我从一个魔鬼训练里,跟着一个魔鬼,变成了另一个魔鬼,而这一切都只因为,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与我同行的魔鬼再为我受伤。
我不知道前路如何,甚至都顾不得初衷如何,只能拼命向前,向前,向前,直到没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