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前方的庭院中传来女子凄凄的呜咽声和男子温柔的劝慰声，这女子是顾城城主二夫人凌霜，而那男子正是顾城城主顾远志。

凌霜依靠在顾远志肩膀上，自幼儿去世后，她心中苦痛，身子也大不如以前了。她抬起瘦弱的手抓住顾远志的手，声音凄切，“远志，停手吧！我不想我们儿子的生命是要牺牲城中这么多人的性命换来的！”

顾远志以沉默回答凌霜。自己活了四十几年，娶妻生子都是遵循父母的意愿，好不容易取得自己心爱的人，诞下一子，却不幸早夭，现在有办法让爱子复活他怎能不拼尽一切去尝试？可牺牲的，是爱戴他的顾城子民，是陪他一起成长顾城子民。

想起以往城中欢庆节日时百姓憨厚幸福的笑颜，顾远志心中也挣扎不已。

“远志，你还记得我们幼时在祈愿树下许得愿吗？”凌霜抬起头看着顾远志，从他日渐迷茫的眼眸中看到了清澈的光芒。

顾远志和凌霜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出身都不富裕，见惯了顾城中贫苦百姓的生活。那年十一岁乞巧节祈福许愿，两人在祈福树下朗声许下了“穷尽一生血汗换顾城百姓富裕安康”的愿望。

也正是这个愿望让同样正在祈福许愿的前任顾城城主看中两人，并收为徒弟悉心教养。

三十年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眨眼便过去了。

“凌霜，可是我已经牺牲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如果现在放弃，那些人岂不是白白牺牲了？”顾远志上前扶住凌霜的肩膀，他如同溺水的人，所有人都在岸上说他做错了，那些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他。

其实他何尝不知自己错了，但是他还是要找错下去的借口，仿佛这样才能抓住救命的浮木。

“远志，你为何还想不明白呢？”凌霜推开他，背对着他，“即使宋姑娘真的掌握秘术来复活我们的儿子，可是冰萝珠的药效就要过，我们儿子的尸身便会腐烂，到时候秘术也没用了。而且你愿意我们的儿子要背负无数条性命成长吗？”她的身体娇小瘦弱，却有一种让人畏惧的决绝，“远志，你若还要坚持，我便只好离开你了！”

“凌霜。”顾远志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是我错了。”自从当上城主之后他的心日日浸染在名利的染缸中，变得愈发自私起来，却忘了最初的自己。

顾远志将手收回来，“你等着，我去跟宋姑娘说！”说罢快步跑出去。他的心情从未这样开朗过，即使今后要接受怎样的惩罚，他都无悔此刻的决定。

凌霜回过头来，许久不见欢颜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笑容，却是说不清的怅然。

“即使他停手你也会离开他是吗？”窗外传来一道脆生的女音。

说话的人从正门走进来，十四五的年纪，稚嫩清丽出尘的容颜，绯色窄袖上衣莹白流仙裙，正是苏稣。

苏稣望向吃惊的凌霜，“二夫人，你已经病入膏肓了，为何还要隐瞒？”

被他人识破的凌霜收回惊讶，长舒了口气，行动缓慢的坐到床榻上去，“你说得对，我没有几天活的了，但我不要他再错下去。”

苏稣伸出手去把她的脉，确实如她观察的一样，回天乏术了。眼前的凌霜闭眼的模样竟与记忆中的兰陵姑姑重合起来，苏稣心一动，“你放心吧，就算他无法停手，我也会让他停手。”

“敢问姑娘到底是何人？”凌霜忍不住又睁开疲惫的双眼，细细的打量眼前的小姑娘起来。

“海棠阁苏稣。”苏稣望着凌霜的目光不禁柔软起来，仿佛眼前的人是与她在扶摇山相依为命的兰陵长乐。

这厢顾远志终于寻到宋苗苗，她正躺在亭子中把玩着笛子，娇艳的脸蛋上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愁和沉重。

“宋姑娘！我想清楚了，我不要再牺牲他人的性命了！”顾远志心情喜悦，说话也有几分急促，但这就是他最初的自己，不必一副沉稳的模样，自在快乐，有所担当。

“哦？”宋苗苗收回笛子，眸光落在顾远志身上，“你现在想停手了？可是已经无法停手了！海棠阁的人已经来了，你的事她很快便会知道，到时候你就别再想救你儿子，更别想再做顾城主了！”

听到这个消息顾远志吃了一惊，他怎么没有发觉？可不管谁来，都无法使他改变想法！顾远志踏上台阶与宋苗苗平视，“宋姑娘，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

“好志气！”宋苗苗拍拍手，“但是我不会停手！你不和我合作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熟知城中地道。”顾远志能停手，她可不能，她为的是她深爱的师父，是这世上她最珍视的师父。

“宋姑娘！”顾远志一着急去抓宋苗苗的袖子，却变她反手桎梏住不得动弹了。

“看在我们合作过的份上，我便饶你一条性命，如果你再要阻止我，我便先取了二夫人的性命！”阴狠毒辣的宋苗苗又回来了。

听到宋苗苗的话，顾远志一下没了力气，宋苗苗是那个人的徒弟，自己不能将她怎样，她却能伤害到凌霜！

“好自为之吧！”宋苗苗丢下顾远志，踏步远去。只要是涉及师父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临安城海棠阁七星楼，几人围坐在桌宴前，今日花弄影归来，又有皆空前辈来访，自当好好庆祝一番。

皆空吃了几杯酒便觉仿佛置身云雾中，飘飘忽忽，自身化成了捉不住的云烟，自在逍遥。果然海棠阁的东西没有次品！想必这酒可是花了谨小子不少钱吧！

皆空偷瞄正与花弄影谈话的谨虞，他动作优雅，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似温柔纯良，实则心思深不可测难以捉摸。如果他是江湖反派，还真是江湖一大祸害啊！

谨虞今日喝酒也十分尽兴，难得有了几分醉意，脸颊两坨晕红，真是比那些女孩子还要诱惑人。

他与花弄影止住了话头，看向发酒疯耍赖的皆空，似是不经意但心中却有几分他也道不清的期盼，“你从顾城来，可有看到我海棠阁的人？”

皆空抱着酒坛子沉思一阵，“没有没有！我成天只顾着找酒吃，哪里还注意其他的事啊！”说完头又埋到酒坛中去了。

像是幼时在天机城努力练功没有得到师父的夸奖一样，谨虞心中有几分空落，他不由得苦笑，这还刚开始，他便已经这番情不自已，如果被早亡的父母知道，是不是要责怪他不理智？

“错了！”皆空又抬起头来，“我见到了！一个怪漂亮的小丫头，叫什么苏稣！她还托我带话！”

谨虞眸中隐有流光在闪烁，“什么话？”仿佛有风在心上吹过，轻轻柔柔，舒服极了。

“她说她一切都好，勿挂念。”皆空虽是醉着的，可是也清楚看见谨虞眸中那璀璨的光芒，真正属于少年的高兴与喜悦。

一旁的乐无忧将谨虞的欢喜看在眼里，她高兴的同时又有几分担忧，对于谨虞来说，对于他们这些杀手来说，太过在意一个人，未必是好事。

花弄影还不知谨虞已喜欢上苏稣这件事，他只当谨虞是关心苏稣。他朗声大笑，“娃娃真是有出息，独当一面，不慌不惧！”

“阁主，”墨瞬息同样为苏稣高兴，但他更多的是疑惑，“苏稣前往顾城也有了十几天，如果只是单单救一个人，怎么花上了这么长时间？”

“苏稣应该是转入到顾城中的事去了，我早已有了打算，等花弄影回来便前往顾城。”前几日他便忧心此事，如今花弄影回来了，他也好放心出发了。

“阁主！”乐无忧三人皆是吓了一跳，谨虞很少离开海棠阁，一是因为他不喜四处走动，二是因为海棠阁需要他坐镇。如今竟为了苏稣而要出门了？

“你们放心，只要不对外放出我离开的消息便是，我会做一番打扮，海棠阁有你三人，我便放心了。”谨虞淡淡一笑，最快的行程是一天半，一天半以后，他便能见到想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