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总是极晴朗的,暖风阵阵,就连深宫里的花也开得熙熙攘攘的。
午后的御花园里春意盎然,暖意洋洋,偶尔有微风拂过,荡起翠绿的柳枝,也荡起宫娥们的裙角。
柔贵嫔轻轻拨弄着一朵杜鹃,如玉的指尖似泛起无限怜惜,“这杜鹃花颜色真好,只可惜要开败了。” 她回首看一看身旁立着的苏嫱,含笑道:“倒是很配妹妹的衣裳。”
苏嫱略略垂首,带着耳垂上一对圆润的玛瑙珠子耳坠也轻轻晃动。她只含笑道:“娘娘谬赞了,杜鹃美得很,而嫔妾不过蒲柳之质,是在配不上杜鹃这样艳丽的花。”
柔贵嫔轻笑一声,又俯身去嗅那杜鹃,“妹妹若是蒲柳,那本宫可真是那连乡间的柴禾垛都比不上了。本宫瞧着妹妹可是极美的,妹妹何必妄自菲薄呢?”她顿一顿,将那杜鹃花摘下,缓缓转过身来打量着苏嫱,唇边的笑带着一丝嘲讽,“这般姿色,倒是委屈了妹妹居于贵人之位了,不过说来也是,妹妹入宫三月都未曾见过圣上,真是浪费了妹妹的倾国倾城之姿呢。”
苏嫱心中一颤,面上涨的似耳垂上的玛瑙一般红,愈发低了头不敢言语。
柔贵嫔还待再说,却听身边的云深道:“娘娘,这个时辰想必帝姬已经睡醒了,咱们回去看看罢。”
柔贵嫔略带得意的剜了苏嫱一眼,笑道:“是了,想必和宜此刻正闹腾呢,本宫回去瞧一瞧罢。也望苏贵人能够早日面圣,为皇上添上几个皇子帝姬才好啊。”
苏嫱缓缓舒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赶忙欠身道:“承娘娘吉言,嫔妾恭送柔贵嫔娘娘。”
柔贵嫔嘲讽一笑,带着一众宫人扬长而去。莲叶忙搀起苏嫱,在她耳边悄声道:“委屈小主了,只是柔贵嫔眼下正得圣宠,咱们实在得罪不起,还请小主忍忍罢。”
苏嫱轻轻颔首,“我知道,柔贵嫔一向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又新得了和宜帝姬,自然是十分金贵。” 她轻轻拍了怕莲叶的手,“你放心,我心中有数。”
青叶慢慢用手捋了鬓边碎发别在耳后,打岔道:“小主,宁容华那里做了芙蓉金丝糕等咱们去呢,逛了这半天园子您也累了,不如现在过去罢。”
苏嫱知晓这是青叶不欲让她再想柔贵嫔一事烦心了,心下顿时一暖,笑道:“你这馋嘴的丫头,只惦记着芙蓉金丝糕,罢了罢了,咱们去就是了。”
宁容华唤作沈扶疏,是江苏巡抚沈平的嫡次女,长苏嫱一岁,三月前与苏嫱一同进宫,如今圣眷优渥,三月内连晋两级,又被皇上许了富丽堂皇的永宁宫住着,众人眼红之余也不忘紧着巴结永宁宫,倒惹得沈扶疏烦心不已。
苏嫱与沈扶疏结缘还是在进宫之前。
当时沈扶疏的长姐嫁与了苏嫱的二哥为妻。大承的婚宴上有一项活动唤作“百花礼”,百花礼的规矩是,两位亲家族里未嫁的小姐都要佩面纱出席婚宴,由男方家族族长出诗题,两家小姐一人一句作答,若是接不上来的便要淘汰,最后留下的那一位小姐,便是此次百花礼的赢家。
那次的百花礼,只有沈扶疏和苏嫱坚持到了最后,一番暗暗较量之后,苏嫱拔得头筹。
后来她们就成了闺中密友,显元十年,她们一同被选入宫,成为天子妃嫔。
约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永宁宫,宫门口早有伶俐的小宫女候着,见苏嫱款款而至,忙拍了身旁一同候着的小内监一下,口中欢喜道:“苏小主来了,赶快告诉咱们小主去。”
小内监口中应着笑嘻嘻去了,小宫女忙迎上前道:“小主安好,容华刚刚还念叨着小主怎么还不来呢。”
苏嫱微微一笑,“翠儿越发会当差了,这般伶俐的人儿,难怪扶疏姐姐喜欢。”
莲叶亦笑道:“小主刚刚去御花园逛了一遭,说是要摘些花儿来给容华看个新鲜,不过挑来挑去总是些要开败了的,也就掐了几条柳枝来给容华瞧了。”
翠儿一壁将苏嫱迎进永宁宫,一壁看着青叶手中几条嫩嫩的柳枝笑道:“倒是很新鲜呢,瞧那柳芽绿绿嫩嫩的,叫人看了真欢喜的紧。”
进了明安堂便看见沈扶疏着了一身浅蓝的对襟宫装端端正正坐着,面前的梨木喜鹊登枝桌上放着一碟芙蓉金丝糕与两碟蜜汁藕片,扶疏见苏嫱进来,不紧不慢执了白玉盏啜了口茶道:“你若再不来这金丝糕就凉透了。”
苏嫱笑道:“姐姐莫生阿嫱的气,姐姐请阿嫱吃芙蓉金丝糕,阿嫱也总要给姐姐些谢礼不是?本来想着折几朵花来讨姐姐开心,谁知竟没一朵配得上姐姐,于是便折了柳条来给姐姐赏玩——姐姐的喜好总是别致的。”
扶疏笑骂道:“妮子真是牙尖嘴利,这倒是我错怪你了,我实在该打!”
苏嫱替她正一正髻上的翡翠镶珠金钗,坐在她身边笑吟吟道:“ ‘打’ 这种事,左右都是自己疼,挨了打便是脸疼;打了人也总是手疼的,实在是不合算。 ”
扶疏将那芙蓉金丝糕推至她面前,爱怜道:“不合算便不去想了,你快些吃罢,一会该凉了。” 她又唤过落玉来,“给贵人奉一盏豆浆来。”
苏嫱笑道:“难为了姐姐还为我备了豆浆,这便是又要多折几根柳条送与姐姐了。”
扶疏拿福纹银筷子夹了一片蜜汁藕慢慢吃了,“几日不见便这样顽劣了,瞧着芙蓉金丝糕都堵不住你的嘴。”
如此闲闲一坐便是一下午,晚膳时分苏嫱便辞了扶疏回了玉照宫,玉照宫中冷寂,只有主位贵嫔陈嫣然与苏嫱一同住。陈贵嫔性情温和,淑然有礼,苏嫱倒是很愿与她来往。她长皇帝两岁,是皇帝未登基时王府里的庶妃,如今已是二十有七了。
二人一同用了晚膳,苏嫱便留在陈贵嫔的乐然殿中看书,不多时便有凤鸾春恩车的铃声伴着车轱辘的滚动声从玉照宫外经过,陈贵嫔唤过身旁的芙烟道:“今夜是谁侍寝,怎么去得这样早?”
芙烟道:“是丽贵妃娘娘。”
苏嫱微微一笑:“丽贵妃娘娘皇宠之盛,果然无人能及。”
陈贵嫔笑道:“如今中宫空缺,丽贵妃掌权摄六宫事,有权有皇上的宠爱,当真羡煞众人。”
苏嫱心中涩涩的,喝了一盏茶便回了自己的安然阁。
夜色已像墨一般浓稠,苏嫱闭上眼又睁开,烛台上的蜡烛已要燃尽,两行清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终究湿了那滑腻绸缎的枕面,晕开一圈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