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阁主……”

他的眼睛有些迷茫，似乎没有了生命的亮光……

尹似如笑着，仿佛回到了他们的当初:“你总是唤我‘如儿’，何时这么生疏了?”

东方弈微愣，随即却是释然了，干瘪的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东方，你答应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她声音微颤，蹲在床头看着他。

“可我食言了……”他的声音很弱很弱，仿佛每句话都消耗着生命。

“所以我回来了，东方，我回来找你算账了!”

她看着那苍老得早已没有曾经风华的容颜，目光微疼:“东方，你答应要教我练武的，你答应……”

她忽然顿住，眸中有些朦胧，却又那么清明:“你答应会娶我的……”

东方弈别过眼，没有说话。

曾经那么认真简单的誓言，如今却字字重如千金，让他如何承诺?

他闭上了眼，许是真的太累了，竟缓缓的睡了过去。

如秋带着姜木进来时，东方弈已经睡下了。

“疯医……”如秋用目光询问着，得到的却是无奈的叹息摇头。

她看向尹似如，却见那本该最为悲痛的人却是面色平淡，只是看着床上的人。

“如秋……”她的声音有些疼，“去准备，明日……大婚……”

东方弈给她的承诺，她替他完成……

“是!”

如秋是了解她的，正是因为了解，心里才会那么疼……

那天，整个玲珑阁都布上了喜庆的红色，所有人似疯了一样尽一切能力将内外布置得精美。

他们的阁主……要大婚了……

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更没有热闹喜庆的祝贺声，那一片片红色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

从院外到大殿，尹似如扶着虚弱的东方弈一步一步的走着，接受着所有人目光。

东方弈太虚弱了，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可是没人上去搀扶，只是由着尹似如挽着他……

他们的新衣纠缠在一起，一步一步，似踏着生命走向这场婚礼的尽头。

大殿内，等候多时的众人终于盼来了那对新人。

“一拜天地---”

如秋喊着，看着两人搀扶着彼此弯下了腰，目光微微泛红。

“二拜高堂---”

周围是那么的安静，隐约有的，也是众人压抑的抽泣声……

“夫妻对拜---”

东方弈笑着，似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痴痴地看着红盖头下的人，那么痴迷的看着……

“礼成，送……”

如秋终于哭了，颤抖的声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刻，就连姜木也不禁悄悄用长袖抹了抹泪。

东方弈目光柔软，满是皱纹的脸在红衣下更是苍白，一头华发也似乎到了最后的时间……

“如儿……”

他唤着，想伸手去抚摸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却是身子一软，差点跌倒。

尹似如承受着他所有的重量，心里就像承受了更大的痛苦。

他看着她，说:“如儿，我想……赏月……”

尹似如笑着，看也不看外面的朗朗乾坤，轻轻点头:“好!我要吃提子……”

东方弈眼角微动:“好，本王……让人……让人备好……”

他们仿佛回到了曾经，她的无理取闹，他的宠溺包容，一切都没有变……

尹似如习过武，此刻的东方弈弱得连她也能轻易抱起。

但她还是搀扶着他，两人一起一步步的走向花园里的长亭。

看着两人渐渐离去的背影，大殿内的人皆是红了眼睛。

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对身影穿着新衣，被血染红的新衣……

东方弈靠在亭子的长凳上，尹似如就坐在他身旁，静静的挽着他。

“如儿……”他似乎已经很虚弱了，“吃……提子吗?”

尹似如诧异抬头，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剥好了一颗，放在了面前。

目光一疼，尹似如接过了提子，仿佛回到几年前他们赏月的时候……

东方弈笑了，颤抖着苍老的手拿过提子，又缓缓剥了起来……

好几次，本已经剥好的提子从那苍老的指间滑落，滚落地面，或是沉进水里……

“我不吃了……”她擦拭着他的手，“不吃了，太撑了!”

其实从早上到现在，她也不过只吃了刚才那三四颗提子而已……

东方弈知道这些，也不点破，只是笑着。

他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知道自己真的不能陪她太久，心中微疼着。

“如儿……你……不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他，“不要报仇……你了解的我，会吗?”

东方弈垂了垂眸，没有说话，就是因为了解知道，他才想劝她。

“东方，我不想骗你，我恨太子，就一定会报仇!”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但我知道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东方弈依旧只是看着她，摇摇头。

尹似如握着他的手，说:“东方，你父王也说天下落在太子手中苦的只是百姓，玲珑阁与朝廷已经结怨，我如何立足?”

这些，都是他想到也担心的，只是……他更担心她……

“二皇子的人品你知道，如今他还活着，也算是天意了。”尹似如轻声一笑，“他会是个好君主的。”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是化为一声叹息。

东方弈不再劝她:“那你……将自己放在……放在第一位……”

她笑着，坚定点头:“那你在天之灵，就要好好看着我，保佑我。”

她这么直接的面对他的生死，仿佛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但他懂她，所以更心疼……

东方弈的眼睛闪着丝丝亮光，没有了刚才的浑浊，就像……回光返照……

“如儿……”他声音低沉，“娘子……”

尹似如目光一顿，却是红了红眼眶:“夫君……”

这声呼唤，他等了多年，她也欠了多年……

那一刻，他知足的笑了，就仿佛回到第一次见面，他的一笑迷了她的眼，从此纠缠……

东方弈的目光微微涣散，他说:“如儿……我……欠了……欠了你……爱……”

那一刻，他将不甘汇于一句话，就这么闭上了眼，永远离去……

他欠了她的爱……他不甘就这么丢下她……可他却不悔爱上了她……

尹似如握着那苍老的手，将头埋着他的胸前，声音哽咽:“是爱……欠了我们……”

水面波光粼粼，那对红色的身影似看不清彼此，纠缠在一起……

她拥着他，嘴角挂着幸福的笑，眼角却轻轻滑过泪滴。

还有心间……那滴眼泪……

她哭了，将所有的悲痛哭了出来，还有所有的不甘……

那天，整个玲珑阁的人都听见了那绝望的声音，似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