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江流
第83章 江流

云天历三百三十一年霜月。

梦泽洲西陲,西乡镇。

暮色初临,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蒸腾着炊烟,临街的"听雨轩"茶馆二楼东窗,半卷竹帘随风轻摇。

云妃雪倚在雕花檀木椅上,鎏金缠枝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在她冰绡般的长发间氤氲流转。

玉指轻叩汝窑天青盏,琥珀色的茶汤泛起涟漪,倒映着窗外初绽的垂丝海棠。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令她唇角微翘。

即便敛去魔妃威仪,这具隐族圣女的躯体依然带着蛊惑众生的媚骨——眼角泪痣如朱砂点血,雪色广袖下若隐若现的银铃缠臂,连发间随意插着的木槿玉簪都似沾了魔魅。

跑堂的小二失手打翻托盘,掌柜却笑得合不拢嘴,今日二楼雅座已坐满慕名而来的江湖客,连廊柱旁都挤着持盏偷觑的茶客。

"啪嗒"

茶盖轻叩的脆响将思绪拉回。云妃雪垂眸凝视杯中舒展的茶叶,西疆特有的苦丁茶虽不及魔都贡品,却在涩意褪去后泛起奇异的甘甜。

就像三百年前那场初遇,她以隐族圣女之身被困祭坛,那个持剑破开血雾的青年剑修,玄衣上的银线云纹沾着血,眼神却比昆仑雪更清冽。

"南辞......"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符,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

五十年前剑神境前的生死劫历历在目,当时魔君周身经脉尽碎,天邪给予的那枚龙魄在胸腔发出濒死的嘶吼。若不是她以本命精血为引,以圣女之力助他洗涤心魔......

"魔妃大人。"

温润男声裹着茶香飘来,云妃雪抬眼时已换上完美笑靥。巫胎正将白玉折扇收进袖中,鸦青色暗纹锦袍随着落座动作泛起涟漪。

这位十巫中最神秘的掌灯人,连斟茶时屈起的手指都似丈量过角度,茶汤精准地停在杯沿三寸之下。

"劳烦大人亲至,本宫惶恐。"云妃雪将青瓷茶盏推过桌面,腕间银铃发出清越声响,"十巫都有界王密令在身,不要耽误了你的正事就好。"

巫胎执扇的手顿了顿,鎏金扇坠在暮色中划出流光:"能为魔妃分忧,是在下的荣幸。"他袖中飘出一卷鲛绡,展开时泛着淡淡海腥,"不过......"扇骨轻点卷宗某处,"这位少盟主近日正在调查五十年前的青丘之乱。"

云妃雪眸光微闪。当年她为取九尾狐心窍血为魔君做药引,确在青丘结界留下破绽。

卷轴上"帝剑总司"四个朱砂小字格外刺目,让她想起三日前穿透魔域结界的金色剑影——那柄号称可斩神魔的轩辕剑,此刻正悬在江流腰间。

古剑盟,是轩辕一族的后裔。

"十四岁带艺投师,十八岁官拜中将..."葱白指尖拂过密密麻麻的战绩,"癸卯年腊月,初出茅庐便斩蛇妖灭荒兽;甲辰年惊蛰,领精锐杀沙妖于葬神沙漠......"读到"乙巳年霜降,蓬莱血战"时,她突然轻笑出声,"十万龙虎军?崇光帝倒舍得下本钱。"

巫胎的扇面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幅水墨蜃楼图:"此子最有趣处在此。"

扇骨轻敲卷轴末端,墨迹未干的批注浮现:丁未年上巳,帝剑司秘档载,江流私调三艘楼船赴东海,返程时船舱有龙吟咆哮,疑似血影剑主若羽霜的龙啸九天。

云妃雪眼前蓦地浮现北地雪原上那道绯色身影。彼时若羽霜刚及笄,血影剑却已能引动九道龙气,与祁暮雨的回春诀交织成网,生生逼退她三百年的修为。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明明淌着血,却亮得惊人,仿佛要将漫天风雪都凝作剑意。

"情丝缠剑心..."她突然将卷轴拍在案上,震得茶汤四溅,"巫胎大人觉得,本宫该如何对待这位少盟主?"

"魔妃说笑了。"巫胎慢条斯理地擦拭溅到袖口的水渍,"十巫只掌因果,不涉红尘。不过..."他忽然抬眸,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

三日前,隐族最后一位长老的尸身在苍梧之渊被发现,心窍处有剑痕。"

茶盏碎裂声惊飞檐下白鸽。云妃雪盯着掌心渗出的血珠,突然低笑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凌天老儿宁可拼着受她三记天魔掌也要隐瞒,原来隐族至宝早就......

"魔妃可听说过'烛龙目'?"巫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昨夜子时,天机阁观星台,禄存星陨。"

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云妃雪已站在镇东的千年槐树下。

树身雷击痕中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像极了五十年前南辞闭关前,滴在她眉心的那滴精血。当时他说:"待我出关,定为你取来真正的龙魄。"

夜风卷起满地落花,她忽然想起卷宗上那个名字。江流,江流...当年南辞还是古剑盟少主时,也像他这般。

这是即将一飞冲天的绝世天骄。

"少盟主..."她对着虚空轻笑,发间玉簪突然化作流光,"本宫便来会会你这柄剑。"

话音未落,身影已散作万千冰晶,裹着海棠花瓣飞向东方。

那里,天下第一阁的轮廓在月下若隐若现,宛如一柄直插云霄的巨剑。

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巫胎仍在慢悠悠地品茶。他望着遥远的东方,发出邪魅的一笑。

鼎剑阁主峰终年笼罩在九重剑气结界中,云妃雪踏着雪下红梅的剑光掠过最后一道剑幕时,腰间的赤金凤尾钗突然发出刺目红光。这是魔君留下的示警法器,说明鼎剑阁之人已察觉异常。

"夫人倒是守时。"江流的声音自寒玉剑鞘中传来。白衣少年负手而立在千丈崖边,月华将他周身流转的剑意映得银辉遍洒,腰间青铜剑匣与星夜下的苍梧山遥相呼应。

云妃雪收剑入袖,绛唇勾起一抹温婉笑靥:"听闻江少盟主近日又破了三处蜃楼幻阵,不如让妾身讨教几招?"

话音未落,她足尖轻点,十二柄飞剑化作流萤直取江流咽喉,却在最后半寸生生转向,剑气削落的寒梅枝上,赫然绽放着与若羽霜一模一样的冰魄剑花。

只是那剑花上缺少了丝丝缕缕的龙气。

江流瞳孔骤缩,腰间青铜剑匣应声嗡鸣。他看着满地碎玉般的梅花瓣,耳畔仿佛响起那个总爱在月下舞剑的姑娘的轻笑声:"她的剑法,终究还是这般...让人移不开眼呢。"

"是啊。"云妃雪指尖抚过鬓间玉簪,簪头暗藏的摄魂蛊悄然释放,"羽霜师妹上月突破剑神时走火入魔,若不是妾身及时赶到..."她故意顿住,望着江流瞬间惨白的脸色,"只可惜那剑魔嫡传的龙元之力太过霸道,如今她灵台蒙尘,恐怕..."

"什么?!"江流踉跄半步扶住剑柄,剑匣上的饕餮纹路疯狂闪烁,"你说什么?!"

云妃雪趁机贴近他的耳畔,九幽魔气裹挟着蛊惑的低语:"若我能找到传说中的龙魄..."她指尖幻化出若羽霜的模样,"或许能救她一命。"

深夜的苍梧山笼罩在靛青色天幕下,七星古树在月华下泛着诡谲紫光。

"隐族究竟迁往何处了?"她突然发问,指尖缠绕着从江流身上搜出的追踪玉符。

三百年前她亲手埋葬的圣女血脉正在沸腾,那些关于灭门惨案的记忆碎片不断撞击着识海。

江流擦拭着剑匣的手微微一顿,月光将他脸上的疤痕照得触目惊心:"当年我师父与隐族大祭司达成血契,大祭司将龙魄交给师父,师父以毕生修为开启小世界——“隐界”庇护他们。只是..."他忽然握紧剑柄,"那位叛徒..."

"哦?"云妃雪轻笑一声,魔气凝成的毒蛇缠绕住江流脖颈,"妾身倒是记得,三百年前黑魑屠戮隐族时,有个叛徒曾暗中勾结剑齿虎妖。"她故意停顿,看着少年瞳孔紧缩,"后来还不是被凌天盟主一剑穿心,成了两族和解的见证?"

江流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剑匣发出尖锐嗡鸣。

云妃雪知道那些血腥记忆对他而言如同剜心之痛,却还是继续施压:"只是妾身奇怪,既然凌天盟主能开启小世界,为何还要让隐族永远隐居?难道说...那个镇族之宝龙魄,还有更大的秘密?"

夜风骤起,七星古树的枝条无风自动。云妃雪望着江流瞬间苍白的面容,终于等到想要的答案——

原来当年凌天将龙魄埋在了七星树下,布下了连他都解不开的结界。而真正能打开结界的,竟是集齐所有龙魄时彼此之间产生的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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