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南辞右翼轻轻一扇,随着烟尘渐渐淡去视野慢慢清晰。
双目失明的亦情躺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而他染血的右手却死死抓住了一个衣着褴褛,头发蓬松的中年男子。那人半跪着身躯,这样的距离无法看清他的容貌。
中年男人侧耳贴近亦情的嘴边,专注地听着最后的遗言,不时点头,示意默许。始终没有往其他地方看一眼,好像整个烟穆山绝顶只有他们两人。
他竟然,完全无视了魔君!
“找死!”魔君从未如此被人看轻,不觉心中一怒。
雄浑的鬼压涌起,灌入剑刃,整柄诛神剑萦绕着一圈圈的黑烟慢慢上扬,直冲天际。
“鬼缠!”
剑刃上缠绕的黑色烟雾被魔君挥剑而出,慢慢凝聚,竟然化成了一群成千上万的幽灵。汹涌澎湃,邪恶黑暗,锐不可当地冲向废墟中的二人。
这是百鬼缠身的魑魅魍魉之主才能掌握的独到技能——御业。在瞬间将百鬼的力量凝聚于身,再一次性以攻击形态发出。
汇集百鬼力量的斩击,自然有着无可比拟的威力。
此式若是击实,便是天神也要灰飞烟灭。更何况……
“砰~”一声巨响。原先安静下来的废墟又一次飞扬着漫天黄沙。
但是,却没有实实在在的斩杀的触觉。
显然,被躲过了。
忽然,在魔君身后五丈远的地方,一个人身影突然出现。速度之快身形已到,然而身后飘扬的衣角还未落下,有种震撼人心的气势。
竟然带着一个将死之人,一瞬躲开了魔君的魔斩?
“这个男人,到底何方神圣?”魔君心中一惊,“能够轻易避开魔斩的,必不是常人!”
他心中大为所动,缓缓凝聚鬼力,毁灭的巨剑散发浓厚的剑压,周围的温度骤减下来。气息锁定着亦情身旁的男子,精神力的探索却如泥牛入海,丝毫无法探知这个神秘人功力深浅。
竟然出现这种情况,他甚至怀疑自己的感知是不是失灵了。那个男人身上,竟然没有丝毫的剑气和灵压。
这样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常人。要么,就是武学修为达到返璞归真的绝顶高手。
显然,那个男人属于后者。
正方魔君积蓄力量准备再次出手的时候,亦情抓住中年男子的那只手忽地垂下,终于油尽灯枯了。
封南辞只依稀听得,“涯,你要……”这句断断续续的遗嘱,还未探亲明话中深意,一道血色的月牙凌空斩来,猝不及防的魔君只能勉强以巨剑挡下。
“叮~”一声长长的锋鸣响起,两柄沉重的长剑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但神秘人手中红色巨剑的力量太过强悍,直接将正面对抗的魔君弹飞。
魔君以手中沉重的黑色长剑扎入地面,火星四溅,堪堪稳下身形。尽管如此,仍被击出十丈之外。
暗道,好彪悍的力量!
且不说魔君这一刀所携带的力量有多强,诛神剑的重量接近万斤,能一剑弹开十丈之外,这个人的腕力,该是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涯,是那个连师父都有些忌惮的绝顶高手么?”叶楚抚摸着地面强横深刻的剑痕,从其中残存的灵压依稀辨出了当年在烟穆山山顶出手的强援——
剑魔无涯。
迷雾散尽,无涯手执着血色的巨剑站在原地,双眼淡漠地望着十丈外倒地的魔君。冰冷的脸色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一点喜怒。仿佛他正在看着的,不是统帅魔族的君王,而是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是的,在无涯决意杀的人中,没有一个可以活下来,即便强如魔君。
沉重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沉重得,让人怀疑那不是杀气,而是一堵无形的重墙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由于亦情的身死,激发了无涯身上沉睡许久的杀意。加上没有亦情的羁绊,涯的心中再也没有忌惮。
现在,全部的伤感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杀戮的欲望。这位当年前纵横天下,无人可挡的剑魔,时隔十六年,再一次入世斩魔,化身修罗。
庞大的气势越来越盛,超负荷的气压将空间扭曲,次元之间的缝隙发出了嘶嘶雷鸣。
手执血色巨剑的黑袍男子,周遭散发血色的剑气,宛如死神。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脸部,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彩。竟然不似人类肌肤的颜色。
迎着皎洁的月光,魔君分明看到,在无涯的身体表皮长着的是,肉眼依稀可见的金色鳞片!
竟然将上古龙神的鳞片覆盖到人的血肉之躯,不论是移植的还是长出来的,这份强大,已经匪夷所思。
叶楚不禁低呼。
那是,苍龙逆鳞!
御龙九式之护式,苍龙之逆鳞。
金甲映日,驱邪祛秽。
无视一切物理攻击的苍龙鳞甲,真正的滴水不漏。普天之下,除了借用剑圣传承之力的剑神傲风,无人可破其逆鳞。
这就是凌驾众生之上,突破森罗万象之境的绝对防御。
洪荒创世至今,历经五千年,只有两人有此机遇。可以算是,千年难得一出的天赋。
龙之真元,御龙九决。化龙之气,以为己用。
即便是纵横魔界的封南辞也从未遇过这般对手,这种强悍,远远超出了“人”的范畴。
“金色的逆鳞,血色的巨剑,强大到恐怖的剑压。”魔君望着不远处的黑衣男子,喃喃自语,“他应该就是圣诀之一,神风魔涯的剑魔,无涯!”
“王吩咐的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正面对敌的绝顶高手,今日总算是大开眼界。然而眼下,已是逃不掉了。”封南辞轻笑道,第一次感到了对死的恐惧。
是的,魔是不会死的,无论怎么斩杀都不会死亡,而是会无限循环地重组和再生。然而,这只是针对一般的攻击而言。
如果是无涯这般高手,连时空都能斩断,被他的力量毁灭,也许这个人的存在就会从三界消失。连魂魄也不在。
那么就……
“先下手为强!”
“若不先发制人,一击必杀,只怕没有一战之力。”魔君心想。
高手之间的生死相搏,只要凭着过人的五感,就可以感受到对手身上的气息和力量。当然,这只适用于能力在伯仲之间的对手。
而魔君无法探查对手的实力,就这一点而言,就说明他们二者的力量完全不在一个阶级上。
不可能更低,那么,只能全力以赴。
魔君不顾身上留下的伤,快速收起羽翼减少了行动的阻力。左手一道黑色的气刃攻向涯的心口,身形快如闪电,右手挥动黑色的长剑,直逼无涯的面门而去。
“鬼凭!”
就这简单的一刃一剑,已是魔君武学的极限。没有任何佯攻和探招,出手迅雷不及掩耳,无法捉摸其轨道,已是无招胜有招的至境。
无论如何强大,头部,也许不是最脆弱的,但,一定是最致命的。即便自己的不死之身,也是如此。
魔君的身形快如鬼魅,肉眼完全无法捕捉。尽管如此,那股厚重的邪气和杀意,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了他的所在。加持苍龙逆鳞的涯,有着对周遭三十丈范围的恐怖感知,仅仅锁定魔君一人的动向,简直轻而易举。
他本可以轻松淡然地躲开魔君这同时发出的两处攻击,然而,却依然站在原地。眼睛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竟然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
明显,这是对魔君赤裸裸的挑衅。
一息而已,相隔十丈之远的魔君的诛神剑立刻迎着无涯的面门斩下,凌厉的剑气划过夜空,切割者紊乱的空气,似有千钧之力。
涯不偏不倚,提剑横接轻易挡下,顺着挥剑的力道将魔君击飞五丈。
未及身形停下,魔君逆势反身用劲,又一次冲刺,化作十几道幻影,从各个方位向无涯攻去。
涯毫无惧色单手挥舞血色的破魔巨剑,如凌空而舞的血蝶,将十几道剑影尽数绞杀,不着痕迹地化解了魔君全力一击。
交手已经三十招,魔君始终以迅疾的攻势占据主动,而涯仍然淡然地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没完没了,魔君那样快的速度,无涯想轻易抓住也并非易事。
那么,索性不防了吧。
只是一瞬,原来站着不动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直直撞上了飞向他的魔君。
身体因为惯性不停向前飞去,在空中没有任何着力点,无法踏空而行的封南辞躲无可躲,即将与无涯正面交锋。
狭路相逢勇者胜!
碰到这样的局面,若是退缩就是必死无疑,拼了,还有一线生机。
魔君催动全部的鬼力,将剑气提升到极点,倒握着长剑劈下,一次释放了所有剑气。涯木然的表情开始松动,嘴角扬起了诡异的浅笑,在魔君看来,却是捉摸不透。
“铮~”遍布龙鳞的左手出其不意地握住封南辞的剑刃,竟然发出清脆的金属交接的声响。
“竟然,徒手抓住了毁灭一切的诛神刃?”
封南辞的恐惧已经不能用言语形容了。
“这也,太过了吧!”他在心中叹道。
涯右手巨剑高高举起,沉重的剑压盘据在剑刃,平添了几分杀意。
“糟了!”魔君刚刚发现是计,抽剑不出,刚要弃剑而退。一柄血色的巨剑直接破开护体的气障,斩开虚空,摧枯拉朽般穿透了魔君身体,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将封南辞的身躯从肩部而下,斩为两半。
腐败恶臭的黑血从魔君破碎的身躯里喷涌而出,身体还未立即崩坏,意识已经涣散。
随后,魔君的身体就像沙粒一般慢慢粉碎,被风吹散。那柄森罗万象,也应感应不到主人的气息,隐没在虚空中。
魔君含恨,闭上了双目,结束了他叱咤风云的一生。
涯对这般的尸臭甚是厌恶,扛着亦情的尸体,毅然转身离去……
凭着残留下来的灵压气息,叶楚只能再现到这里,但是真的结束了吗!
结果自然是否定的,否则,怎会有今日的灭世之劫。
回想起当年激战的一幕,叶楚不禁叹气。当年若是无涯给濒死的魔君补上致命的一剑,今日云天也不至于被逼上如此绝境。
谁又能想到,当年百鬼夜行的魔君封南辞,被剑魔无涯一剑削成两半之后竟然侥幸逃过一死,卷土重来,策划了这场惊世的大乱。
无涯之前从未与魔交手,自然不知道魔的生命力竟然如此顽强。叶楚也是在西北沙魔歼灭战之后才知道,格杀魔的唯一方法,就是枭首。
只有使其身首异处,切断大脑对肢体的控制,才能停止他们的行动。
一步步将人类逼上绝境的,便是这令人费解的生命力。
叶楚望着浩瀚无垠的星空,回想着白昙透露的天机,心中慨叹。
“师父,我该如何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