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猎之地在京郊云糜山，与道霞山隔泗水而望。行程虽近，但队伍庞大，加之在城中为显威仪，特地放慢脚步供百姓夹道欢送，所以也走了大半日。等到了云糜山顶，已是傍晚。

但幸好已有轻骑日前便至，与行宫留守将一切打点妥当。等狩猎队伍一到便有舒适帐篷，可口饭食在等待大家。

沁阳与宋旖萼哭了一路，眼睛红肿，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便借口身体不适、舟车劳顿不参加午夜年轻一辈的篝火会。

连晚餐也在自己的帐篷里吃，没有跟那些王孙公子一起。

第二日，七月的消淤药终起了点作用，沁阳与宋旖萼不用顶着金鱼眼去见人了。

众人齐聚后，坚帝发表了一些豪言壮语以示鼓励之后，众家公子便领着各自仆从，骑着骏马带着精弓良箭便四处撒欢去了。

“沁儿，不带着宋姑娘一起去玩么？”坐在首座的老皇帝慈爱地问道。

“宋姑娘不会骑马，我们打算去石道上走走。”沁阳答道。

云糜山是皇家御山，有专门的人看管，一年只有春秋两次狩猎会有人来。山里养了许多奇珍异草和珍奇鸟兽，可以在密林里享受捕捉它们的乐趣，也可以在专门修建的石道上游玩。

“也好，姑娘家就不要跟男孩子们凑在一块了。去吧去吧。”坚帝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不用在这陪他了。

坚帝终归是老了，闲坐了一会，便带着太监回了御帐。

沁阳打发了下人，和宋旖萼独自在石道上游走，有时恍惚觉得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宋旖萼还是大梁尊若上宾的南楚公主。撇下仆从，带着只小了两岁的小侄女沁阳，跟在萧家兄弟或是莫家兄弟的身后，纵马飞扬。沁阳亦是在这种情况下与莫宁结缘。

那时的南楚还未获罪，莫宁莫容还有个中书令的父亲，爷爷是先代鸿胪莫公，身份显赫。

后来南楚案发，言皇后玉碎，中书令进言被杀，莫宁年少无畏，出言顶撞，亦被杀。坚帝更勒令莫氏一族九代不得出仕。

于是，莫容从商，十年来竟已富可敌国。

想来真是可笑，从前交好的两家，莫氏被贬，萧氏反而晋升。

“小姨，你可曾后悔过？”长久的沉默，沁阳却突然有此一问。宋旖萼当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这世上最难的便是后悔。你若问我是否后悔当年与萧氏、莫氏兄弟的相识，我只能说，我们既能相交莫逆，便不能后悔到最后的牵连或背叛。

你若问我是否后悔当年的京陵之行，我也只能说，京陵留给我的不只有惨痛悲哀，仍是有我的笑与念留在这故土。我将今生最灿烂的烟华消磨在这大梁帝都，我不悔，我只恨……”

话题到这里不得不中止，因为沁阳宋旖萼两人看见不远处，有几人正牵马而来。

“沁儿、楚楚姑娘你们在这。”溢王今日穿着一身暗红劲装，更显得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他身边一匹深红色的大宛良驹更为他添色不少。

沁阳公主听他如此称呼宋旖萼，略怔了怔，却看宋旖萼神态自若的跟薛萧二人聊着天。不知为何，沁阳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你猜我们刚才在那林子里抓到了什么？”萧珲眉飞色舞地问道，想来他们一定有好收获。

“松鼠。”宋旖萼道。萧珲的脸立马拉了下来，讪讪道：“你猜这么准一点也不好玩。”其实宋旖萼是乱猜的，因为当年萧、莫两家交好时，他们兄弟四人也曾猎过松鼠来逗姑娘们高兴。

“我跟薛凝一进林子他就四处找松鼠，还一定要抓活的，费了老半天劲了。”萧珲抱怨着，宋旖萼却变了神色。

当初化名宋楚时，薛凝曾打趣她是不是因为喜欢松鼠才这么叫的，因为真实原因不便明说，于是她就顺口应下了。没想到今日，他真就弄了一只活松鼠来。

此时，连宋旖萼都有些不安了，但转念一想，她心中冒出了一个主意。

因为薛萧二人的搅和，沁阳与宋旖萼没能完成这段石道回忆之行。

反而，引起了一场更为深刻的回忆。

十年前，坚帝正值精壮之期，没有像如今略在外坐坐就回帐，而是会带着他当时最宠爱的皇太子，一起去密林中狩猎或是去马场挑一匹汗血良驹教太子御马之术。

那曾经是宋旖萼最为快乐自由也是最为耀眼的时期。

薛凝带宋旖萼参观了马场，挑了一匹温顺的小矮马给宋旖萼，几人还去了密林里享受了一番狩猎的刺激。

那曾经是言素玄最为熟悉的东西，但对于宋旖萼却像新生儿一般稚嫩与手足无措。

几乎狂欢了一上午，正午时分，宋旖萼的身子实在吃不消了，于是回了营帐。

“薛凝的马叫华儿驹？看起来有十余岁了吧，倒是精壮了不少，当年我们亲眼看着它出生，还说第二年要再来看它，结果……”宋旖萼苦笑道，结果没过多久南楚覆灭，被贬被迁，终成夙愿。

沁阳听此似叹非叹道：“凛儿也有二十了，不知娶妻了没，恐怕他是成年皇子里唯一没有娶妻的了。”

“他就算再不得坚帝喜欢，也是皇子，娶妻自然要上报。这么多年来，你可曾听过一句关于凉州的事？”宋旖萼道。

沁阳叹了口气，不免惋惜：“父皇绝情，凛儿倔强。一个不肯低头认错，一个不肯先服软。凉州离京陵快马不过十日路程，这十年来竟没有一丝讯息。”

“低头认错？凛儿有什么错？”沁阳知道，宋旖萼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坚帝，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