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京中大多人都知晓了,虫唱奇女子宋氏与景王府翻了脸,冒雪迁居。
只是令众人不解的是,少奇将军送来一批贺礼恭贺新迁,不但没被赶出去还得到了厚待。
于是一批批好奇的,想去结交的都陆续登了门。刚开始宋旖萼还会接见,寒暄几句便送客,后来索性借病闭门辞客。
想结交的自然怕惹怒了她,于是便不敢上门;好奇的索性追到了景王府去。于是上门的人少了,宋旖萼也得了几日安生日子。
没过多久正月即过,开印复朝,那些达官忙碌了起来,自然没有闲心来管这么一个女子。
复朝后没几日,坚帝发下了明旨,赐婚沁阳大公主与平阳莫氏,着景王为主婚。
旨意下达后,宋旖萼没吃惊,只怕那个性倔强的大公主要闹上一通。
果然不出所料,没几日溢王就悄悄上了门。
“我此行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姑娘相助。沁儿也是个不通世故的倔丫头,怎的就做出如此行径。不但有违国体,若是传了出去,她这个公主还不知如何被天下人诟病。”溢王愤怒地拍着桌子,有些恨铁不成钢。
“公主可能只是一时贪玩,不久便会回宫的。我已吩咐阁中去找了,殿下不必担心。”宋旖萼小口小口嘬着茶,有些漫不经心。
“若不是家丑不可外扬,我也不会来麻烦姑娘。就算是发海捕文书,也要把那个丫头捉回来!沁儿不是十余岁的小丫头了,宫中成年未出阁的公主就她一个。若不是父皇体念她年幼失母,成年失夫,怎么会纵容她到如此地步。”溢王道。
宋旖萼听此却不觉冷笑,成年失夫?还不是坚帝一手造成。如今要大公主改嫁,嫁的人是夫兄,主婚的人却正是当年行刑的刽子手之一,你要她何去何从?
略略聊了一盏茶时间,溢王便起身告辞走了。说是聊,不过是溢王自个一个人啵嘚啵嘚说些沁阳公主的事,宋旖萼漫不经心地听着,再给些见解罢了。
溢王走后不久,宋旖萼也出门了。
天上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地面上有些湿滑,街上没几个人,连摊子都躲在屋檐下,无人看管,摊主估摸着去了哪躲雨。
一抬青布小轿从东走到西,穿街走巷,终于在一处偏僻街坊寻到一家破败小旅店,然后停下。
轿子里走出一个围着白狐毛的娉婷女子,正是独自出门的宋旖萼。
小店门口已有一个瘦瘦高高的清秀少年等候着,那少年一见宋旖萼便笑着迎了上来。
“她在二楼拐角第一间。”少年道。
宋旖萼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小山,干得不错,回去找高大叔要赏钱。”
一听赏钱,少年笑得更加灿烂,便一溜烟跑开了,还不忘了提醒一句:“少主下次记得还找我,谦大哥他们都没我可靠。”
沁阳此次冒险出逃,身边没有带一个婢从,身无分文。若不是宋旖萼早得了消息,命小山一路跟随指引,沁阳哪会有如今这安身立命之所。
宋旖萼来访,沁阳没有想到。
“姑娘此来是想带我回去的么?沁阳一介弱女子,无力反抗,只得顺应天命。”
听此言,宋旖萼一笑,当年孤傲的大公主如今也这么顺应天命了么?
沁阳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面若白霜,黑发如瀑,一袭浅黄长裙,白裘裹身。
不笑时,你猜不透她心中所想;笑时,更让人琢磨不透。
屋子里顿时陷入沉寂,只听宋旖萼淡淡开口:“公主打算日后如何呢?”
日后如何?宋旖萼此问却是让沁阳有些错愕,问她日后如何是想放她一马么?可是这只是沁阳公主的侥幸心理。
“一个弱女子能如何?不过江湖飘零,三餐不继。”
“公主这口气,难不成在怪谁?江湖飘零,三餐不继,也是公主自己的选择。若公主下嫁莫容,是当家主母之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沁阳大公主心里咯噔一下,先前的美好侥幸都荡然无存,她想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病弱的女子,出口却是如此咄咄逼人。
“姑娘不是我,又如何懂我?一女不侍二夫,我与莫宁虽说未有拜堂洞房,但也是行过六礼,三书为聘,名正言顺的夫妻。若不是当年之事牵连,我与莫宁断不会阴阳相隔。如今我也不用受天下人诟病!”说着说着,沁阳颊边便落下清泪。
“公主字字句句如泣如诉,真当叫人感动。可是公主你太自私,桩桩件件都是你的所思所想。公主你可有想过你年迈的父皇,想过你镇守南境的四哥、六弟,想过天下万千子民?”宋旖萼说得有些激动,连忙扶着桌边坐下。
“我的婚事,又关他们何事?”沁阳公主自小长于皇庭,备受呵护宠爱,自然不知民间疾苦,战事纷扰。
“蜀国欲北上犯南,公主难道不知?”
“听父皇提过几句,那又如何?”
“蜀国蛰伏南境已久,如今欲趁国库空虚之际犯南。公主可知这些年岭南洪涝,河北大旱耗去了国库大半,军需粮饷早已欠拖大半年。无粮无饷,军心涣散,各地未有起乱已是大幸,还如何指望他们行军打仗?纵使洺王津王天纵奇才,无兵无将如何出征?”
“难道我嫁给莫容,他们就能出征了么?”沁阳公主仍是不死心,哪怕一丝一线的渺茫机会。
“不能。平阳莫氏素有天下第一富之名,若公主下嫁,蜀国得知此事,自会退兵,哪用出兵?”宋旖萼清明如水的眸子紧紧地盯住沁阳,妄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
“将家国天下系于女儿的婚嫁,父皇你好狠的心。”沁阳颓然倒下,眼泪止不住地溢出。
“为家为国,公主不嫁也得嫁。莫容不是负心之徒,公主可托终身。想以公主聪慧,自会明其中利弊,小女告辞。”宋旖萼说着便真的离去,独留沁阳公主一人默默哀伤。
沁阳不知,宋旖萼转身下楼之时,亦是一滴清泪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