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族的战书如凰所预料的被送到了魔界。她握着那一张紫色的战帖，兀自发笑。

她和他，终于要咫尺天涯，至死方休了。

命运，真不是你想逃避便能避得开的。

魔族的子民听说了这件事后群情激奋，个个提起趁手的兵器聚集到魔君殿前。还不曾开战，誓师之词已经此起彼伏。

什么魔君英武，什么称霸六界，什么踏平天宫，凰听来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日日说着要长大，殊不知，成长往往需要付出代价。

凰在冥川的陪伴下走出魔君殿，所有的人齐齐跪下，高呼：“魔君万岁。”

她立在所有人面前，娉婷袅袅，黑裙飞舞，额间魔石闪烁着寒光。

与刚刚走入人世，妄想着一个人去寻不周山的那个凰比，她的身体成长了，心里也早不是那个稚嫩的小女孩。

她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广场：“起吧。”

底下跪着的人们纷纷站起，用崇敬的目光望着高贵威仪的凰。

这就是他们的魔君，可以带领他们走出黑暗，走向光明，从此不再受唾骂的统领者。

他们敬她，怕她，在他们心里，她就是世界的主宰，是唯一的神。

“我的子民们。”凰扬臂拥抱着迎面而来的微风，大声宣告道：“可愿与本君同上天宫，讨伐神族，为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子孙后代夺来属于我们的公平！”

“愿意！愿意！”

所有人提起武器，挥舞着，吼叫着，放眼望去全是对杀戮、死亡疯狂的渴望。

凰满意地压下这声可震天的誓言，举臂高呼：“好，我们同上天宫！”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密密麻麻的乌云黑压压地笼罩着天空。风雨欲来的压抑叫人多了些忐忑不安得恐慌。

十个太阳依旧明晃晃的挂在天上，许久没见过大雨倾盆的人间祈盼着会有一场拯救他们的大雨，可等来的只有难耐的沉闷。

妖魔两界的大军在凰的带领下，浩荡地杀上了天宫。

各个仙山上的仙人早被天帝救出，此时正团结一致地守护着三十三重天宫，阻挡魔界的入侵。

妖魔大军每占领一重天宫，便有上百仙人被杀。妖族和魔族的士兵杀红了眼，扫荡似的冲进每一间宫殿，不留一处活口。

鲜血流淌成一条绵延的小河，染红天边的云，将人间大地都映上了血色。

凰坐在轿中，亲眼看着那些刚刚加入仙门，手无寸铁的孩子被生生拧断了脖子，歪着头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其中还有那个未成火候，便敢闯入魔界挑战她的少年。

她突然开始憎恶自己。

你看看你啊，就算是救人也要沾上那么多人的鲜血，你天生就代表着厄运，你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

冥川站在她身旁，无声握住了她的手。

一场疯狂的屠戮后，除了主神殿和离恨天宫，整个神界已没有半点活着的气息。

凰从轿中走出，裙摆淌过满地血迹，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触目惊心地闯入她眼中，她狠狠掐住自己，不露半点声色。

“我勇敢的士兵们，你们做的很好。”她尽力让自己站在所有人面前微笑，尽力不让他们发现她声音中的颤抖。

即便此刻她很想倒下，长睡不醒。

但是不行，最起码，现在还不行。

天梯上的青藤已经枯黄。妖魔大军杀到主神殿前时，青蛟，玄武，白虎早已站成一排在殿前等待。

凰抬手命所有人留在原地，自己缓步上前，同从前尚在神宫中时一般，礼仪周全地向他们福了福，道：“见过三位神君。”

他们却平静地望着她，并不答话。

凰淡淡笑开，毫不闪躲地正视着他们的目光，兀自道：“许久不见，三位神君看上去与以前一样英武，倒是我，变了不少。”

青蛟最先开口，声音不似往常温和，像在极力隐忍某种情绪：“朱雀呢？”

果然，他担心的，永远只有那一个人。

凰摇摇头，装作懵懂道：“朱雀神君？她不在天宫上吗？啊，会不会是神君自己到处乱跑，所以跑丢了。”

“你……”

眼看青蛟就要冲上来，一向最冷静的玄武急忙拽住了他，挡在他身前，看着凰，郑重道：“魔君大可不必在我们面前惺惺作态，朱雀在何处，魔君最清楚不过。如果魔君是要报往日之仇，那么，这仇应该也报的差不多了。请魔君看在我们三人曾对你多番维护的份上，放了朱雀，我们三人感激不尽。”

“神君言重了，既然神君都这么说了，如果我不帮三位神君找回朱雀神君，确实有点忘恩负义了。”凰一侧嘴角上挑，与她眼角斜飞的火焰合成一抹邪魅的笑。

她回头对冥川点了点头，冥川从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拖出一个被五花大绑，头也被黑布蒙住的人，径直扔到三人脚下。

青蛟迫不及待绕过玄武，蹲下解开罩在那人脸上的黑布，扶起她正欲询问，却突然愣在原地，一时间，惊怒不已。

这哪里还像个人？

所有的皮肤都腐烂成了血泥，糨糊一样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恶臭。原本眼睛的位置只留下两个血洞，鼻子像被什么东西腐蚀，剩下一半的鼻梁，连接着几丝完好的皮，勉强挂在脸上。舌头被拔走，两只耳朵，一只已经不见，另一只被啃噬地只剩下一半。

这个半死不活的怪物，怎么会是那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朱雀？

青蛟死死抱着眼前那具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身体，因为愤怒，双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只不过把她扔进三途河里，让她自生自灭罢了。她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她之前做了太多坏事，所以三途河水腐蚀了她的身体，怨不得别人。”

“你为何这么心狠！”青蛟把朱雀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抬头怒视着凰，双目充斥血红：“你还不如杀了她，你还不如杀了她！”

凰挑眉冷笑：“我是很想杀了她，可那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生不如死，我要让她以后活着的每一日都承受耻辱。不然，我怎么对的起小输，怎么对得起爹爹，怎么对得起我自己！”

玄武和白虎站在青蛟身后，看到朱雀的模样，他们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可想到朱雀以前的所作所为，他们更清楚，这也许真的是朱雀的报应。

“青蛟，事已至此，先照顾好她才是最重要的，你把她抱进去吧，这里有我们。”白虎来到青蛟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蛟低头抚着朱雀凌乱的发丝，眼中满是宠溺，好像怀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低下头，贴在朱雀耳畔。异常温柔地说道：“你不要害怕，有我在，我们回来了。”

然后抱起朱雀，不看周围任何人，转身走回殿中，紧闭殿门。

青蛟带着朱雀走后，玄武和白虎对视一眼，看向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

她说的没错，她变了。

以前的她，那么单纯善良，让每一个人心疼。而现在，她就像一个走上绝路，回不了头的孩子。

没人去救她，却所有人都在怪她。

其实，她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姑娘。”玄武又如以前一般唤她，充满了亲切：“你现在收手，也许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凰垂下眼，不去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知道，玄武和白虎曾真心待她，如果没有他们，她的日子可能会更难过。所以她感激他们，也不愿伤害他们。

但到了此刻，有些事，已经不是她想放弃就可以轻易放弃的了。

“我不想伤害你们。”凰撇过头去，眼中游移不定：“你们很清楚，我一人对付你们四人尚且绰绰有余，更何况现在只有你和白虎。所以，你们赶快走吧，如果现在走了，我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再无余地了吗？”玄武定定望着她，最后又问她一遍。

凰深吸口气，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凛然决绝：“是，再无余地了。”

“也好，你为你的族人而战，我为我的族人而战。我们都身不由己，但也都无可奈何，这就是命运，谁都逃脱不了。既然如此，谁也不必顾及往日情义，动手吧。”

玄武拉开阵势，已准备全力迎战。旁边的白虎握着长枪还在犹豫，玄武劝他：“没什么好想的，她不会手下留情，我们也不能看着仙神两界就此覆灭，一切都是注定的，白虎，只要你还是神君，就要与我一起保护好我们的族人！”

白虎手上的拳握出了青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终是咬咬牙，挑起长枪，枪口对准凰的心脏。

凰苦涩地笑了笑，正准备提起神力，冥川却上前一步压下她的手，道：“我来。”

“小川？”凰诧异地看着他挡在自己的面前，不解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冥川笑了笑，理所当然地道：“自然是要替你出战。”

“不行！”凰拽住他的胳膊，焦急地拒绝：“你不能去，你打不过他们的。”

“我可以。”冥川握了握她指尖泛白的手，安抚道：“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