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对于书有着说不完的话。我们说着尼采,谈着托翁,讨论着海子……
我这才觉得”书呆子”原来并不一定是贬义词,现在我甚至还有点自豪。
“我最喜欢的是叶芝的《当你老了》。这里面有一个故事,你知道吗?”
我只知道有首歌叫《当你老了》,叶芝的书我从没看过,这里面有什么故事我自然不知道。
我摇摇头。
“茅德·冈的父亲是一位驻爱尔兰英军上校,她原本是一名女演员,当她见到受压迫的爱尔兰人民的惨状之后,毅然加入到爱尔兰独立运动中,并成为领位人之一。
年轻的叶芝自从第一次见到她,便对她一见钟情,并且一往情深。叶芝深深的爱恋着她,但又因为她在他的心目中形成的高贵形象而感到无望。叶芝觉得自己不够成熟和缺乏成就,根本配不上茅德·冈,因而没有表白。
后来他收到茅德·冈的一封信,误以为她接受了他的爱意,便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却遭到了茅德·冈拒绝的。之后她始终拒绝着叶芝的爱意。
在很长时间里叶芝都在对茅德·冈爱情无望的痛苦和不幸里煎熬。促使他写出了很多名篇,《当你老了》就是其中之一。”
我若有所思的看她带着些伤感的脸。
我不希望我们接下来的交谈都在这种气氛里进行。
“你那天看的是《仓央嘉措诗》吗?他是我最喜欢的诗人。”
“你怎么知道?”她惊喜地问我。
“我只是稍微看过一些而已,有点印象。”我容易脸红的毛病又犯了,不禁低下头,悄悄用余光看她。
她狡黠地一笑,然后口中吟诵出两句诗:
“如果生命只能在某一天不断重复,你会选择哪一天?
我不在乎,只要是和你爱着的任意一天。”
她说到这里便停顿了,向我使了个眼色。
我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接着往下念。
我接道:“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如何度过今天?
我不在乎,只要世界分崩离析时你仍然在我身边。”
我庆幸我正好背下了这一句诗,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期末考试中突然看到有一道大题是自己前一天晚上刚刚做过的原题那样窃喜。
她显然也很高兴,又吟诵道:
”自恐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怕误倾城。”
她又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或许比微笑的程度更大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的笑,我在那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的笑。似冬日暖阳照射在一堆新雪上,并不会将其融化,而是使雪看起来更加的洁净剔透。
“这个你也能接吗?”
我假装搔搔头,做出为难的样子。
清了清嗓子,一只手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学着影视剧中文人墨客的形象摇头晃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她惊喜的咯咯笑了,我清楚的看到了她脸上的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样美丽的脸配上那样悦耳的笑声,我想就连奥黛丽·赫本都不一定拥有,而我竟能有幸见到,或许真的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猜我看见了什么?全世界在她面前羞愧得低下头。”
“什么?”她问我。
“我的意思是下一句是什么?”我向她发问。
她一脸认真的样子,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挠头。
“下一句到底是什么?”她没能想出来,一脸疑惑的问我。
“遇见一个人,从此失去赞叹美的能力。”我说。
“这是谁写的?我没有读过。”
“我写的。”我得意的说。
“你耍赖。”
“你说对了。”我笑着说。
我其实想说,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可我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抬起右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
在她的美丽面前,我羞愧的低下头,耳根一阵热热的感觉。
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她说,或者说我想听她说每一句话,可是时间终究是有限的,她该回去了。
我提出送她,她并没有拒绝。
在送她回去的路上我们又没了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结果什么都没有说。她也只是一语不发的跟在我身边。
来到1号楼,这是她所住的宿舍楼。她就要进去了。
“那天“书舍”里的花叫什么?”我慌忙问。
我想起来了那天见到的几朵美艳的白花,却怎么也记不起名字。
“郁金香,白色的郁金香。”
我在心里默默的念了几遍,确实的记住了。
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站住。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一片白色郁金香花海旁,她靠着他很近,问:“你说男女之间真的有纯洁的友谊吗?”
他摸着她的头说:“在遇到你之后我才相信有。”
几十年飞逝而过,有个小女孩又问他相同的问题,他说:“记着几十年前有个女孩问我男女之间有没有纯洁的友谊,我说有,可是直到她离开后,我才知道真的没有。”
“白色郁金香是我最喜欢的花,你知道它的的花语是什么吗?”
我又被问住了,但我想一定是个很美的寓意。
“纯洁的爱。”
她还不等我发问,就说了出来。
说着,眼里竟冒出了几颗泪花。
“叶芝!”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的说出这个名字。
她背过身去很快用手背擦掉了泪,转眼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着我的双眼明显带了欣喜。
“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她说。
我才记起来我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禁不住偷偷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
还好她主动提出来了。于是赶紧说出自己的邮箱和电话。由于激动报得有些快,她没有来得及记住,迷茫的望着我。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重新一字一顿的报一遍。确认她记下来后,我试探性地向她要她的联系方式。
她学着我的说话方式,也一字一顿的报给我她的联系方式,把我逗得笑了。
临别前她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叫住了已经转身的我,说: “你今天好像一直都没有叫过我的名字,是不记得了吗?我再自我介绍一遍吧,我叫雪若玲,叫我小雪也行,叫我小玲也行。反正随便你怎么叫,只是不要再忘了哦。”
说完转身走进1号楼。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感觉自己整个人空了,似乎是在害怕再也无法见到她。
想开口叫住她,可直到她完全走入1号楼我也没有这样做。
等到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了宿管大妈一个人,才猛然回过神来。在心里默默的对她说:
“我哪里是忘记了你的名字,只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叫出这个美丽的名字。”
当我转身离去的时候,看到宿管大妈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是鄙视、羡慕、厌恶还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感兴趣。
此时我的心里只有“雪若玲”这无比美妙的三个字。
我回到11号楼,这是我所住的宿舍楼,是编号最末尾的一栋楼,也被戏称为“光棍楼”。
但这显然不科学,因为光是我的寝室中非光棍率就高达75%。
我的宿舍距离小雪的宿舍有多远呢?我从没有仔细测量过,但无疑是所有宿舍中最远的。
可我的心正离她越来越近。
我一想到刚刚我还在跟她一起吃饭、散步、聊天,我就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惊喜,忍不住嘿嘿的笑。
大龙和大徐说我疯了,而只有古灵精怪的雷雷看出了玄机。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做出戏台上旦角风摆荷叶的姿态,用乱七八糟的腔调唱道: “我们笑他太疯癫,他笑我们看不穿……”
他故意将尾音拖得老长,挤眉弄眼的在我跟前晃悠,硬是将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因为实在是太难听了。
我气得捂住他的嘴,他一下挣脱了我上蹿下跳,跟个灵活的猴子一样。一边跑还在一边唱着“看不穿……看不穿……”。
大龙和大徐在一旁不知所以然的看着我们俩疯闹,只管一个劲哈哈大笑。
我追雷雷围着小小的宿舍绕了三七二十一圈之后,我终于逮住了他,双手拧着他的耳朵,他无处可逃了。
我累得嘴巴里喘着粗气,直到他求饶才放开。
我们都笑了,大龙笑得跌到地上,大徐笑得捂住肚子,我和大徐的眼睛里也迸出了欢乐的泪水。
潮水般的欢笑声充斥了这个小小的空间,每一个细微的角落都没有落下。
回想起这些从前的点点滴滴,我才发现,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被我遗失在了那个时候。
木木,你知道吗?那里有我纯真的友谊和我最向往的爱情,多么美好的记忆啊!
可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木木,她已经睡去了,可她还是不肯松开我的手。
望着她挂着泪痕的脸,我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如果有如果,我希望痛苦的只有我一个。
我保持着姿势,丝毫不敢挪动,生怕不小心吵醒了她。
那样痛苦的回忆,还是留给我一个人来背负好了。木木,睡吧,愿你在梦中不要再有悲伤。
你的手,真的很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