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庭院深深,寂寞梧桐。
桂树上的桂花终于开了。
雪白的桂花,镶嵌在褐黄丑陋,枝干歪曲的桂树上。
桂子香飘十里,弥漫了半个襄阳城。
还有一个时辰月亮就出来了。
桂花已开,正该借着桂香去问一问月宫里的嫦娥为何要去偷那长生不老的灵药。
可却只有张椒一个人。
他已解下腰间装着天下第九,沉睡之酒的石花霸王醉。
一口闷酒入口,万般情愁入喉。
又是两个月,十一月二十,冬至。
各样的小雪大雪已纷纷扬扬下了十几场。
积雪深有半尺,襄阳城从里到外,都是一片银白。
天地四野也是银白。
瑞雪兆丰年,可襄阳城民因为半年没有耕种,存粮已告罄。
二十万黑甲兵士已围困襄阳两个月。
襄阳城守军只有一万。
整个襄阳都弥漫着一种忧伤的气氛。
是不是老天爷也在悲泣襄阳,故意要在伤口上撒上一把盐?
可它这盐也实在太多了些,带来的只有冬天的冷意,更无半分怜悯。
襄阳城里并没有死人,只失踪了一个人,正一道弟子,史云升。
连同失踪的还有天下第七的至杀之剑,鱼肠。
有一半人认为史云升去投靠了伪秦,另一半人则认为史云升带着宝剑逃回南方了。
张椒则不这样认为,可史云升又到哪里去了呢?
居民们虽然没有死人,情况也并不好看,往日的鸡啼狗吠,猪哼猫嚎已很少听到了,因为已有人开始宰杀家禽家畜生活。
以朱序为首的高层们现在却在襄阳城西门和西城头。
厚厚密密的人潮围住了整个西城头。
城外是黑甲的伪秦胡兵,城内是紫甲的大晋军士。
因为昨日东圣释道安,南仙张天师,灵宝道葛巢甫,上清道许诲以三剑一木鱼布下的加强版三官大阵已破。
被人生生砸破。
是萨满教大萨满面具人联合白马寺上座竺法雅。
北巫和中活佛一齐出手,三管大阵岂有不破之理?
因为三管大阵的力量毕竟不均衡,难以达到法阵运转所要求的平稳,更可况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维持几个月已算不错了。
现在这个胡僧正盘坐在三丈高的城头下一丈远。
他身后是无穷无尽的密密兵甲。
大马、长矛、镰枪、弯刀、投石车,木柱,云梯,是城外空旷四野里除了银白色积雪的主色。
西风怒吼,带起积雪深几许。
天气甚冷。
胡僧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黄色直裰,盘坐在积雪里。
他高戴毗卢帽,脖子长脸长,站起来足足有一丈二。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
这胡僧正是五大至人的中活佛,天下第一佛寺,白马寺上座,竺法雅。
他既然来了,天下第一道宗,南仙张天师自然也来了。
天师张成正站在城头。
这位玄门的道士领袖并无什么出奇,依旧穿着大红绛衣,头戴芙蓉冠,提着一柄无锋大剑。
他的两鬓已生了一缕白发。
他却不足不惑之纪。
为大晋国土心伤至此,南仙之号名至实归。
他手中拿着的大剑,乃正一道镇道三宝之一,名唤巨阙,在天下十大名剑里,排行第六,拿在他手里,轻若鹅毛稻草,打在人身上,重若万仞泰山。
不入十大名剑,可在神人许旌阳手里,即使是张成手持太阿也不是对手。
可见斗法不止要看兵器好坏,更判别的是功力深厚。
现在张成和竺法雅正在对话。
竺法雅头朝上道:“张天师说今日到,果然守信。”
张天师头朝下道:“活佛之约,怎敢不至?只是竺上座不该昨日便将‘三官大帝阵’破了。”
竺法雅回头看了一眼兵士们,道:“各为其主而已。”
张成道:“所以我们就得在这里一决生死。”
竺法雅冷冷道:“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本座一直想知道,南仙厉害,还是活佛厉害。”
他冷笑着,道:“你我之争不止关乎佛道之争,还各自代表了大秦和大晋。”
张成叹口气,颂一首:“仙佛从来少怨尤,只为烦恼惹忧愁。青莲红藕白荷叶,只为碧水争不休。”
颂完再无言语,也盘坐在城头!
然后他们两个就都不说话了。
见过释道安和面具人那场对战的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不破坏外界,开了域界在战斗。
于是伪秦胡兵,还是大晋军士,都不敢接近他们三尺之内。
所以现在就是其他人登场的时候。
城头除了站着的太守朱序在出神,还有葛巢甫和许诲。
他们两个瞧着城下面盘坐在风雪里的张成,对于当日去龙虎山准备强夺巨阙剑的行为都后悔不已。
另外有一半玄门弟子:张超、淳于磊、倪婉、左欣然,以及灵宝派任延庆。
城门下是道安和他的两位弟子慧远、慧持,督护李伯护。以及另一半玄门弟子:茅山上清道许黄民、黄山灵宝道徐灵期、吕壮、花妍、许中刚。
这次却只有五人,因为少了一个史云升。
李伯护这个人很奇怪,他身为督护,而且又是正一道荆州六治的北方道官,却并没有像蜀中六治,西方道官张育那样起兵反抗伪秦,每次战斗反都缩在人后。
他可以以自己不懂法力的理由来拒绝,所以任何人都不会怪他和注意他。
可毫不起眼的人,往往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爆发出别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而且跛足的习凿齿正摇着羽扇,躺在独轮车里。
他道:“想不到区区一个襄阳城,比不得大晋都城金陵,更比不得大秦都城长安,竟然引动当世五大至人中的四个。”
东圣释道安点头道:“不错。说不得襄阳城还要成为某个的坐化之所。”
两人都是六十多岁,已经认识十多年了,当年还是习凿齿致书长安,道安才领四百子弟来投襄阳,建天下第四佛寺檀溪寺的。
习凿齿叹道:“襄阳城如今有诸多方士守护,伪秦短时间攻不进来,可襄阳城里的人也出不去呐。”
道安点头道:“老僧有预感,襄阳城迟早会破,争就的,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习凿齿看着厚重的城门,道:“老朽也有预感,城门会被我们自己人打开。”
说到这里,他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李伯护一眼,李伯护已吓出一身冷汗。
良久,习凿齿忽道:“老友,我们没在一起聊天已经多久了。”
道安道:“算来已有三四年了罢。”
习凿齿道:“死了,便能常常聊天了。”
道安道:“是啊,死了,就能常常聊天了。”
城门外,除了盘坐的竺法雅和胡兵之外,还有大都督苻丕,大萨满面具人,锦袍文士慕容垂,以及沙门十几个沙弥。
本该在这里的萨满教使者凤皇却不在这里。
他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白马寺维那道恒、大孚寺维那帛尸梨蜜多,已在三个月前的大阵会晤中被张天师斩杀!
朱序正站在城头,吹着寒风,顶着雪花。
他的脚离城头很近,不要说是方士,即使是普通的一个兵士,一箭也能将他射下来。
可他仍站在那里。
因为他是襄阳太守,他不能退,他一退,襄阳便退了。
苻丕骑着高头大马,狐皮裘子上落满白雪,一扬鞭子,以胡语大声叫嚷。
慕容垂已以汉语替他翻译一遍。
他道:“朱序,现在我大秦有兵甲二十万,你襄阳不足一万,而且存粮无几,你还是趁早弃城投降,免得城破之后,因为你一人,襄阳城百姓被屠戮一空。”
朱序吼道:“本太守凭什么相信你?”
慕容垂已将朱序的话翻译给苻丕。
于是苻丕又说话,慕容垂跟着翻译。
“就凭我是大秦天王的儿子,一言九鼎。”
朱序看了看身后的葛巢甫等人,转过头道:“如果从一开始投降便能挽救襄阳城,朱序自然投降。可惜现在正一道、灵宝道、上清道、檀溪寺三道一寺尽在这里,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投降罢?”
苻丕这才明白朱序刚才那句是耍他,怒道:“你不要后悔。”
朱序道:“我记得八个月前大都督也说的是这句话。”
苻丕狠狠咬了咬牙,一扬马鞭,道:“我们走!本都督要一连三个月进攻襄阳,就不信破不了城。”
说着已率先驱马向西奔去。
跋陀罗微微一撇嘴,看了看盘坐在雪地里的师父竺法雅,领着剩余的十三罗汉跟去。
慕容垂忽对看着张成发呆的面具人道:“大萨满,我们该撤了。”
面具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调转马头,跟在了慕容垂身后,末了又看了和竺法雅对峙的张成一眼。
于是整个襄阳城西,只留下白茫茫的天地,以及五万黑甲兵士。
还有一个盘坐在积雪里,全身好似冻僵而不能动弹的活佛竺法雅。
他帽子上的积雪奇怪地全都立了起来,衬得他的身子好似个竹节虫似的。
它们是不是认为苻丕等人撤退的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