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长乐公苻丕就在长安。
长安,未央宫!
夜未央的意思,就是夜未尽。
所以这座宫殿整体,从内到外都是黑色的。
秦人尚黑,所以始皇自命玄鸟生秦,继承秦朝的汉朝也不例外。现在氐族人建立的伪秦尤甚。
这是长安城最大的建筑,方圆半里有余,重重叠叠,金瓦琉璃,翘起的四方檐角各有猛兽守护 。
襄阳城的建筑在未央宫面前,简直是兔子和大象的区别。
一个人站在未央宫门口,更是好似一只蝼蚁站在大象脚底。
自汉高祖刘邦至王莽篡汉二百余年,从这里发出的指令遍达四方,六夷莫不宾从。
现在它却被氐人的大秦天王苻坚入住。
不过苻丕却不在这里面,他在稍逊未央宫一筹的北宫里。
北面称孤,所以北宫是大秦天王苻坚的寝宫,未央宫是议政之所。
苻丕依旧身着白狐皮,看着面前的一个人。
往日他是长乐公兼大都督,在面具人来之前,伪秦十万兵士由他统率。
现在他却低着头,垂着手。
因为面前这个人坐着龙椅,足金打造的龙椅。
不过他却穿着一身象征水德的黑色帝服,头上的冲天冕向下垂着九条珍珠缀成的链子。
他的衣服上有九龙四凤盘绕,九五之尊!
他看起来知非之纪,四十多岁,一张脸很是平静,却显得不怒自威!
这个人就是如今占据了整个北方的大秦天王,苻坚!
苻坚正在开口,苻丕正在听话,用的都是氐语。
苻坚道:“你说有萨满教和白马寺,以及十万大军,攻了襄阳半年,死了一半,却还没拿下襄 阳?”
苻丕不敢抬头,只以余光打量自己这面色平静的父王,道:“前三个月已经攻破襄阳南门,无奈三大道宗联合檀 溪寺,结了三官大阵,襄阳城固若金汤,是以后三个月根本没有进展。”
苻坚忽然走了下来,边拍着他的肩膀,边道:“孤的好儿子啊。”
苻丕忽抬起头,道:“父王!”
苻坚道:“你是孤的长子,是以封了长乐公,更能做十万大军的都督。”
忽厉声道:“可你的弟弟也还有六个。你不介意的话,爵位保留,都督之职,便换个人罢! ”
苻丕似受了极大的惊吓,道:“儿臣保证已经竭尽全力。”
苻丕这才平静下来,道:“你莫要看慕容垂是降将,父王敢说他是当今第一兵法大家,莫说南蛮子已死去的桓温,就是现在的南晋第一名将谢玄用兵都不如他。你善待于他,父王再给你二十万大军,若再拿不下襄阳……”
“钪”的一声,他腰间所配的宝剑已出鞘,一道金光照在苻丕脸上,观其纹络,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正是天下第二,至威之剑,太阿!
第一的至仁之剑湛泸已消失,那么太阿就是第一名剑!
现在苻坚正举着三尺九寸的太阿指着苻丕喉咙,金光在他的脖颈上划了一道圈,似给他戴上了一个项链,能要命的项链。
苻坚沉声道:“你便提头来见。”
苻丕魂都吓丢了,慷慨激昂地道:“保证拿下襄阳!”
继而软怯怯的问:“拿下襄阳之后呢?长驱直入,侵占南蛮子的荆州、湘州、江州,化为秦土么?”
苻坚摇头道:“你果然不如慕容垂,若是他就会说会合五绝中的北巫、中活佛,领二十万大军以闪电雷霆之势东侵扬州,拿下金陵,自此遗晋群龙无首,不攻自破。我大秦只需招降西域诸国,便可一统天下,混一六合。”
苻丕为自己父王的智慧和野心所震慑,眼神里尽是晶莹泪花,好半晌才回道:“大秦肯定能像始皇一样,扫六合,平天下。”
…………………………
一个月后,九月二十,秋残,霜降。
天气已一日冷甚一日。
张椒现在正一个人坐在城中檀溪寺和城东太守府之间的庭院深处的桂树下。
下起了秋雨,洋洋洒洒,没有春雨的和煦,没有夏雨的暴虐,只有一股悲凉意。
清秋,庭院深深,毛竹已破碎,梧桐却正在招展。
秋雨正浇在梧桐树上,梧桐本已寂寞,为何又要将悲凉的秋雨洒上去?
忍将秋雨洒梧桐?
桂树上的桂花终于开了。
雪白的桂花,镶嵌在褐黄丑陋,枝干歪曲的桂树上。
桂子香飘十里,弥漫了半个襄阳城。
还有一个时辰月亮就出来了。
桂花已开,正该借着桂香去问一问月宫里的嫦娥为何要去偷那长生不老的灵药。
人约黄昏后!
张椒已解下腰间装着天下第九,沉睡之酒的石花霸王醉。
一口闷酒入口,万般情愁入喉。
酒入愁肠愁更愁!
…………………………
水镜山庄,水镜府。
里面只坐着三人。
北首是披着狐皮的长乐公,征南大都督苻丕。
西首是全身笼在阴雾里的大秦国师,萨满教大萨满,面具人。
东首是身披朱红袈裟,和面具人平座的白马寺上座,竺法雅。
苻丕看着东西两边这两位能和他父亲苻坚平辈相论的高人,如坐针毡。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只能听见他深沉的喘息声。
因为面具人和竺法雅都是至人,呼吸早已微不可见。
苻丕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国师、活佛,我此回长安,父王除了给我加了二十万精兵,再未做补偿,襄阳如今却仍是铁桶一块,该如何是好?”
竺法雅哼了一声,道:“谁说是铁桶一块了?玄门的三官大帝阵虽然厉害,可惜葛巢甫和许诲两个小子并不是至人,而且佛道融合之间必有瑕疵,这阵法只能济得一时,成不了多久。”
面具人补充道:“释道安那厮上次在襄阳城下败了本尊,纯是强自硬撑,继而以元神温养的木鱼护持法阵,新近又失了鱼肠宝剑,如今他损了七魄中的三魄,早已不能出手了。”
竺法雅沉着脸道:“可是还有张成那厮难以对付,不然本座要回去让大弟子竺法深带着我白马寺镇寺之宝黄金浮屠前来,必能无往而不利。”
面具人摇头道:“不必劳烦竺法深寺主了。”
竺法雅奇问道:“哦?国师有何良策?”
面具人不答话,只从黑袍宽袖里露出来一张巴掌大的小弓,小弓以褐黄色的梨木制成,周上还有七根桃木制成的小箭,都和手指一般粗细。”
随即左袖里跟着露出来一卷竹简,嗓音沙哑,道:“这乃是本尊新近才获得的上古至宝,钉头七箭书。以此至宝,立一营台,扎一草人,上书张成名讳,点上三盏铜灯,早晚拜之,以钉头七箭相射,待铜灯熄灭,他三魂必然离了一魂。待拜满七七四十九日,便是神人也无法救他。”
竺法雅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半头的面具人,感到深深的忌惮,道:“人有三魂七魄,魂指灵智,魄指体魄,道安是损了体魄。国师你想直接拜掉张成一魂,令其生死难测,游离于阴阳两界之间?”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继续道:“可是张成乃是永生的至人,灵魂早已凝练成元神,凭此至宝,恐难伤他罢?”
面具人抬头看向他,道:“所以这就用到竺上座了。”
竺法雅朝自己鼻子一指,道:“本座?”
面具人目光吞吐不定,道:“只要竺上座再约张成决战,故意落败,射中他一箭,我等在水镜山庄拜之,必然奏效。”
竺法雅沉吟半晌,才道:“国师果然高见,本座乃佛门中人,他断料不到我会使出蛊术一般的小技,如此便可损他精魂,徒留气魂、神魂,再可徐徐图之。”
面具人继续阴沉道:“这拜魂之人,不可是我二人,须得我萨满教前百变郎君慕容垂,他如今虽不在个十百千万之中,但精细狡变,还在万家网罗石越之上。”
竺法雅拍着自己修长的手掌,拍的啪啪响,道:“妙啊,妙啊,如此思维,果真谨密,以后天下五大至人,说不得要少上两个了。”
面具人闭上了嘴。
苻丕见二人商量以毕,这才哈哈大笑道:“以跪拜敌人而祈求拜死的这般秘术,也只我大秦萨满教能做出。”
面具人转头瞪了他一眼,他差点有陷入古井中的感觉,急忙收回眼神,不再开言。
他转目扫向桌上的五粮液,道:“大都督,要不来杯烧香春?”
面具人青铜面具上的瞳孔听到这句话,才猛地收缩了一下,喜道:“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苻丕却赶紧屁颠屁颠地把这天下第三名酒斟到青铜三足酒杯里,为他满满端上。
他的姿态颤颤巍巍地,仿似高他一个头的不是竺法雅,而是面具人,哪里有一点长乐公应有的威严?
面具人把酒杯端到唇边,刚要饮下,忽出声道:“把慕容垂给本尊唤来。”
竺法雅把自己高高崛起的毗卢帽扶正,道:“你是要他现在就铸落星台?”
面具人不再张口,反倒是把手里的五粮液一口饮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