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芒种。

襄阳城里的居民们本该去汉水畔种植水稻，可有胡兵囤聚，只得作罢。

张椒喝药七日了，今天晚上小腹微微疼痛，一碗五味汤下去便没事了。想来乃是道安封印叮咛虫的八大菩萨指指力破碎之故。

虽然看不起欺软怕硬的任延庆，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让他送药。

所以花妍自从来找他，遭过他一次冷眼之后，就没有再来。

不过这之后他并没觉得再疼痛。

张椒喝药已经二十五天了。

五月二十，夏至，夏盛，清晨，晨露。

阳光已经照耀大地近一个时辰，并没有带来热气，反而给树梢花间普生了露珠。

春秋寨外是一排排杨树，高大挺拔的树冠一圈圈绕下，阳光从碧绿的叶子缝隙里照耀进来，将阴凉分成一个个小块。

兰花白中带蓝，箭竹褐中带绿，榆树黑中带白。

万物相对相成。

现在。

张成、葛巢甫、许诲坐着楠木椅子，坐在春秋寨外。

其余三道弟子十二人恭敬地站着听他们训示。

因为朱序一大早就接到了一封书信。

不是别人的，正是消声匿迹、伪秦阵营的。

上面写着：天师张成，我白马寺为天下四大佛寺之首，尔正一道为天下四大道宗之首。老衲与南仙一向是我住黄河头，尔住长江尾。你我虽一属僧，一归道，然如今一为大秦，一为大晋。故本上座立下‘十六罗汉大阵’，只我等方士斗较法力，免伤无辜凡人士兵。白马寺寺主竺法雅字！

天下五大至人中的‘中活佛’，白马寺上座竺法雅，今日黄昏，在襄阳城、水镜山庄五十里的檀溪畔结‘十六罗汉阵’挑战玄门。

所以三道掌道商量之后，便决定以‘十二元辰阵’相会。

张成正在说话。

他道：“所谓十二元辰，乃是以十二地支为基，融以奇门遁甲而成的一门法阵。你十二人若要练得捻熟了，恐怕本天师也不是对手。”

众人一听张成这句话，奇异地看向他，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葛巢甫道：“‘八卦甲子，神机鬼藏’，这八个字便是奇门遁甲的精要。要使奇门遁甲，就得熟悉五行干支，好在你们俱是玄门弟子，自幼熟悉，不必背诵。它分三奇、八门、六甲三部。遁者隐藏也，是此阵阵眼。”

许诲插话道：“这些玄奥的道理说了他们也不明白，还是在阵中显现罢。”

三奇由护道弟子担当。

张超日奇兼庚甲。

倪婉月奇兼戊甲。

淳于磊星奇兼己甲。

剩下的三甲及两门由另外两道弟子担当。

许黄民辛甲兼休门。

任延庆壬甲兼生门。

徐灵期癸甲。

许中刚伤门。

史云升杜门。

张椒景门。

左欣然死门。

吕壮惊门。

花妍开门。

三奇、六甲、八门融进十二元辰，端的奇妙无比。

三奇步罡踏斗，稳坐阵中。

八门移步游踪，飘忽不定。

六甲交叉往复，循环侍从。

各自执定拂尘、法剑、铜铃、黄符等物，练起法阵。

张椒在景门，左欣然在死门。

两人距离不够一寸，张椒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可她一双秋波似的眼神，始终盯着阵中昂首挺胸，身着海青的张超。

所以张椒只有不看。

他没有注意到阵末的花妍隔着吕壮望着他。

一个时辰，对于张椒简直比一日还久。

众人热的得满头大汗，他却纠结的头生冷汗。

…………………………

黄昏。

襄阳城，水镜山庄，各五十里之遥。

湖心亭，檀溪畔，柳树婀娜着身姿。

盛夏的天气很热，非常热，整个天地就好似一个无比巨大的铜炉，在亨煮着芸芸众生。

能不能跳脱铜炉，这得看自身，别人毫无办法。

晚风吹荡的衣服袍角不断扬起。

两个人正在对视。

东边的是个道人，身着大红紫绛衣，不到四十岁，却拄着根竹杖。

西边的是个僧人，外披大红袈裟，头顶毗卢帽，像根锥子扎在那里。

僧人身后是十六个统一黄色直裰的光头沙弥，胡汉杂交，胡十汉六。

道人身后是十二个布衣、锦衣、得罗、海青混杂的小道士，都是汉人。

小道士身后有俩个年长道士，一个上汇尊神，一个汇金丹。

小沙弥身后有俩个年长比丘，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僧，一个身材高大的胡僧。

中间那胡僧鹤立鸡群，比对面的道士高了一个半头，比所有人都高一个半头。

他双手合十，亦极为流利的汉语道：“南无释迦文佛！白马寺第五代上座竺法雅，见过南仙张天师。”

对面那道士亦执道礼道：“福生无上寿福！正一道第五代天师张成，见过竺活佛。”

竺法雅居高临下，笑道：“尔道教自张道陵在蜀州创道，我佛教自竺法雅、迦叶摩腾传至东土，三百多年来长有辩驳，只是难分高下。如今有了四大道宗，四大佛寺。本座来之前，更是跟第四道宗的孙彻观主辩论过一场。”

张成正仰着头看他，听到这里，却也笑道：“想必是孙彻道友被竺活佛辨回函谷关了罢？”

竺法雅道：“张天师所言不错。第四与第一，又怎可比得？斗不过正一道，沙门也算不得胜过玄门。”

张成冷笑道：“所以你就借伪秦进攻襄阳之际，汇同灵鹫寺，结下十六罗汉阵，一试玄门深浅。”

竺法雅道：“本座总不能浩浩荡荡地带着弟子们，奔赴龙虎山罢？”

张成冷冷道：“那样的话，恐怕只有竺上座一人能回北方，其他的弟子都要留在鄱阳湖。”

竺法雅面色不变，道：“如今三大道宗、三大佛寺齐汇襄阳。十六罗汉阵、十二元辰阵皆已练好，正好一决玄门沙门雌雄。”

说完挥着瘦长手掌道：“请！”

张成忿然道：“本天师正有此意，请！”

他话已说完，手中竹杖在地上轻轻一戳，人已如凌空仙鹤般倒飞回去，掠过十二个小道士头顶，轻飘飘落在葛巢甫、许诲面前。

道士们一齐鼓掌道：“天师慈悲，寿元广成。”

竺法雅右手背向溪畔的柳树，虚空一抓，便似有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拉着他越过沙弥们的头顶，落在了道恒、梨蜜多面前。

沙弥们顿时以胡语汉语乱叫：“活佛神通，般若大法。”

十八个人喊得气势比十二个喊得大。

两人一撤开，就留下一大片空旷的场地，绵延方圆数里。

小道士、沙弥们彼此对视。

张超是十二元辰阵之首，已走了前去。

那边也走过来一个十八九岁的胡僧，绿眼隆鼻，面黄微须。

张超道：“正一道天师大弟子，护戒弟子张超。”

那胡僧以蹩脚的汉语一词一顿道：“天下…第一，洛阳……白马寺……上座……竺法雅……座下跋陀罗。”

他汉语不流利，说这样一句话竟然用了近一盏茶时间。

张超喉结微微收拢，两年前正一道四大护道弟子外出，册封抗击伪秦入侵的北方道官张育，回来之后，特别提到过这个跋陀罗。

不过他还是面色不变，问候之后，便走了回去。

两人各自一挥手，混战已开始。

从天空往下看，只看到一群道士和僧人在混战，各自执定各种法器，打得尘土飞扬，锵锵锵锵兵器交击之声粉碎黄昏。

葛巢甫、许黄民，道恒，梨蜜多在掠阵观看，张成和竺法雅却不看阵，反而穿过飞扬的尘土，彼此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