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再回来。
傍晚,黄昏。
烈日狂妄了一天,如今好似个昏昏欲睡的老人,洒下的光芒不但不热,反而照的人有些冷了。
云朵不白不黑,因为被一抹抹晚霞映得红彤彤的。
张椒和花妍沐浴着余晖,并肩走在城南春秋寨通往城东太守府的道路上。
张椒依旧是一身的罗,多日来的伤痛已使他面色很是苍白。
花妍依旧穿着一身可爱的鹅黄小裙,不过已经及笄,头上盘起了交叉花环般的发髻,一根碧玉钗横插而过,一路走来又蹦又跳,显得既水灵,又娇俏。
张椒却没有看她的新发型,一直在低头行走。
她明显发现这个问题了,转过头来,一对玲珑玉手在高了她一个头的张椒面上摆了摆,道:“张小哥,你不开心?”
张椒哑然失笑,道:“没有。”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张椒摊掌道:“花妍姑娘……”
花妍打断他道:“你又忘记了。”说完已嘟起了小嘴。
“花小妹!花小妹!”张椒忙不迭失地点头。
“这才像话。哼哼!”她微微皱了皱粉鼻,道:“小哥,你给我讲讲你来襄阳城之后的故事罢。”
张椒道:“他们没有给你说?”
花妍吃吃笑道:“那是胖子任延庆说的。没有你讲的精彩。”
张椒道:“你怎么知道我讲的精彩?”
花妍一撇嘴:“我就是知道。”
张椒无奈了。
花妍已摇晃起他的胳膊,道:“好小哥,你就给我讲讲嘛。”
听着她撒娇的语气,看着她那雪白面貌上,镶嵌的那双水灵灵大眼睛里的希冀之色,张椒点了点头。
“好耶!”花妍银铃般的笑着,放开了他,鼓掌道,露出两颊梨涡般的小酒窝。
张椒忽然发现她也很美。
转念他就摇了摇头,讲了起来。
当听到朱序给他说羯族石虎如何剁掉美丽的汉家女子头颅时,花妍缩着身子,玉齿已打起颤来。
张椒露出了三天来第一次笑容,道:“小心伪秦兵士把你这小脸蛋连头一起装在盘子里当菜吃。”
花妍立刻不依,轻捶他道:“呀!他们那么残忍,亏你还说得出口。”
张椒道:“接下来……”他忽而顿住了声音,也不笑了。
因为接下来乃是在桂树下和左欣然斗剑。
“接下来怎样?”
张椒不答反问道:“你知道去年水元大会上获箓的王尚书的儿子,王宣之么?”
“哼!什么?那个锦绣公子,我最看不惯他了。”花妍捏起拳头。
“他其实是萨满教使者百变郎君凤皇,在伪秦任武威使。”
“怎么可能?”
“他暗害了少掌道张定,还有马欲飞师兄。”
花妍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忽然一耸肩,摊掌道:“这个其实我早知道了。”
张椒作式欲打,道:“好呀,那么你还要我说。”
花妍早跳开了,叉腰横眉道:“你不讲?”
张椒又无奈了。
所以他又讲到了凤皇密谋完毕,准备返回襄阳。
花妍道:“你既然知道他是细作,不先他回去禀报,怎么反去烧人家粮草?”
张椒一怔。
花妍道:“一定有人跟你去,你们两个兵分两路,是我二师姐左欣然。”
张椒情不自禁点点头,继而摇摇头,道:“不,是马师兄。”
花妍“扑哧”一笑,继而掩住樱唇,道:“你说谎都不会。”
张椒不说话了。
极力躲避的还是被花妍挖了出来。
花妍见他不说话,道:“其实你那天冒着大雪在松树下等人,还有那次跑到琵琶峰来。我早看出来了。”
张椒长叹口气。
花妍见好不容易营造的欢乐气氛竟然弥起来淡淡的忧伤感,转移话题道:“那你们最后回去了没有?”
张椒点点头。
花妍又问:“那你们俩个受伤了没有?”
张椒摇摇头。
花妍忽而低下头颅,小声嘀咕道:“干将莫邪,天造地设。更可况有你保护,她自然不会受伤了。”
张椒道:“你说什么干将莫邪的?”
花妍抬头道:“我说我羡慕你们有干将莫邪宝剑。”
张椒正要再说些什么,猛地一抬头,已到了太守府。
他忽然发现今天走了三次这条路,只有这一次走得最快。
雪白的梨花在太守府外散落一地。
习家池水波虽还碧绿,但已日见干涸。
他们已走了进去。
朱序已埋头在桌案上的文书中睡着了。其中有襄阳城民里纠纷的,有关于伪秦兵力增减的。
张椒拱手道:“朱大哥。”
花妍则叫出了黄莺婉转的声音:“太守大人。”
两人是一起出口的,朱序猛地一撑身子,迷糊着眼道:“哎呀!都睡着了。”
他面容竟也很苍白。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压力呢?
他已起身来,道:“小弟,什么事?”
张椒把药方交给了他。
朱序把药方拿在手里,上下打量了一高一低的张椒和花妍,忽道:“真般配。”
花妍低下了头,面上已泛起桃花般的潮红。
朱序快速浏览了一遍药方,道:“这些药材都在后院的药园里。李督护现在看管。你们去罢。”
于是张椒二人就走了后去。
很快。
因为朱序的府邸并不大。
药园里草药排满,朗朗成列,张椒认识的也不过十几种,不认识的倒多达一百多种。
李伯护躺着一只摇椅,靠在墙上睡着了。
花妍走在前面,叫了一声:“喂!”
李伯护吓了一大跳,霍然长身站起,本来准备好好训斥一遍打扰自己的人,一看是这么一个美少女,狂妄的话停在了嘴边,道:“这位姑娘是……”
张椒过来道:“李督护,这是保举大师弟子花妍。”
又对花妍道:“这是我正一道北方道官李伯护,在襄阳现任督护。”
花妍看着这个长着鹰钩鼻,全身散发着一股阴鸷气息的瘦长汉子,没来由的不喜,淡淡道:“李督护。”
李伯护连应数声,他乃二十四治的北方道官,也是道教信徒,正一道势力遍布大晋各州,能领一州六治,也足以见其不凡。
他道:“二位这是来……”
张椒道:“征得太守大人允可,我们采几位药。”
李伯护提起来身边的药篮,点头哈腰地交到张椒手里。
张椒却把药篮和药方一齐交给花妍,道:“小妹,麻烦了。”
花妍哼了一声,大踏步走进药园。
她的鞋子上绣着两只交颈缠绕的鸳鸯。
她在药园里弯下腰挥洒香汗,熟练地采摘草药。
张椒没来由的生出一种幸福感。
李伯护更是看痴了。
张椒和李伯护,朱序道别后,走出太守府,从腕跨药篮的花妍篮里,随手捏起一片苏子放进嘴里,果然是甜的。
然后他又拿了一片黄莲伸进嘴里。
转而他就赶忙拿了出来,连连“呸……呸……”往地上吐着唾沫。
花妍银铃般的笑了起来,道:“小哥你不知道黄莲是要煎的么?
花妍正在大笑着,张椒也塞进她嘴里一片黄莲,惹得她一边用手拍打,一边向后倒退。
张椒已盯向北城头。
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黄莲到底有没有自己所受的情思苦?
黄莲很苦,却只苦在表面,苦一阵。
可情思之苦不但长存人心,偏偏还无法与人分享。
怎么样才会不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