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
厮杀不休!
马莲已提着青冥朝石越奔了过去。那透红的双眼爆发的仇恨比左欣然只强不弱。
石越两件法宝尽数使出,正慌了神,琢磨怎么躲避。
一个蹩脚又平仄不一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石越祭司,请让开。让洒家会一会这位女道姑。”
石越回头一看,一个天竺人面目,耳廓挂着两串金环的莽和尚,提着一根四股十二环的锡杖就站在他的后面。
石越连忙让开了路。
莽和尚已大喝一声,霹雳般将锡杖砸出。
马莲手中的青冥已被砸得弯到地面,她却还紧咬贝齿,在那硬撑。
一个闪耀着青风红火的蒲团将她的身躯连同那把青冥剑吞噬。
石越一看乃是道恒,喜道:“道恒维那,快快助老夫作战。”一指对面的慧远道:“杀了那秃驴。”
道恒点头道:“祭司宽心。老衲本来就和他有过节。”
梨蜜多已急不可耐地奔了过去。
他昨日败于慧远之手,不过有白马寺灵药疗伤,此时早已好了。
但是他一想起昨日之辱,双目已涨得通红,凌空砸出了飞虎杖。
左欣然已被慕容垂压在了下风。
谭松鹤尤自和两面金锣颤抖不休。
银网笼罩着慧远三人。
任延庆已被那飞腾而来的烈焰猛虎吓傻了眼,躺在地上不肯起来。
最有可能救慧远的道安正在和面具人对峙。
没有人能救慧远。
张椒一咬牙,提着干将奔了出去。
虽然明知道是送死他也得去。
他觉得是自己的缘故才使得慧永神魂俱灭。
更可况和左欣然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还留恋什么?
不如偿罪!
可转念他的愿望就落空了。
因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玉印就那般突兀地敲击在来势汹汹的飞虎杖上。
“咣当”一声震天响地的声音传出,一道圆形音波四散而出。
张椒急忙一个凌空翻身躲了过去。
那四方玉印莹莹发光,上面黑龙白虎缠身相交,栩栩如生。
“昂——”一声龙吟传出。
“嗷——”一声虎吼传出。
一具白虎已跳了出来,将那烈焰猛虎一吞而下。
黑龙则摆了个尾,将那十二环锡杖敲作两半。
一道闪电响过,它们又化成了一个四方玉印,被一个中年人拿在手里。
中年人头戴芙蓉冠,发插白玉簪,身着大红紫绛衣,脚蹬十方鞋,手中拄着一根九节竹杖。
张椒忍不住惊呼道:“天师!”
张成已将手中九节竹杖祭出,竹杖上的螺旋花纹历历可见,正在饱淋雨水。
忽而一声凤鸣传出,从那九节杖里钻出来一只九头的白色鸿鹄,雨水越淋在它身上,它的身形也便凝聚的越显。
九头鸿鹄一声厉叫,振翅飞起,飞到银网跟前,居中一个头伸出,轻轻一叼,便把困扰慧远、慧持多时的银网叼了起来。
它又飞到谭松鹤头上,三个头伸出,依旧轻轻一叼,将两面金锣,一个鼓槌叼起,还空了五个头。
谭松鹤压力顿渐,回头看见张成,喜道:“师弟!”
九头鸿鹄已奋起怒来,连头带爪猛烈撕扯,顷刻天空上便落下来金粉银末,好似在放着一场美丽的烟花。
石越以之驰骋数十年的金锣银网,就此烟消云散。
九头鸿鹄依旧飞回竹杖里,落在张成手里。
梨蜜多见那道士把自己飞虎杖毁了,大声咆哮,正要奔过去咬死那人,道安一把拉住了他,道:“梨蜜多维那,不可冲动,那人乃是南仙张天师。”
“啊?”梨蜜多大吃一惊,放弃了准备复仇的打算。
道恒已向石越道:“石祭司,不是老衲不尽力,南仙的名头你也知道。”
说着拉着梨蜜多后退在石越背后,和自己的弟子慧廆站在一起。
石越暗骂一声,干咳一下,勉强镇定勇气,上前三步道:“天师法印,九节杖!这位便是‘南仙’张成,张道融了罢?”
张成看着老将石越的一把白须,道:“不敢,施主便是萨满教祭司,有‘万家网罗’之号,大秦先锋使,后赵石虎之弟石越了罢?”
石越听着张成平静的语气,心里已骇破了胆,苦笑道:“金锣银网已被张天师所破,还称什么‘万家网罗’?”
张成皮笑肉不笑道:“石施主自从练了这两件法宝之后,可是杀人如麻啊!”
石越浑身猛地一哆嗦,勉强挺直的驼背露了出来,道:“老夫只知杀伐过万,不知道杀了多少。”
张成道:“汉人九千八百四十三人,羌人一千三百二十三人,氐人三百零八人,匈奴人十三人。”说到这里,忽提高声音:“羯族,无!”
石越战战巍巍道:“你怎么知道?”
张成冷哼一声,道:“莫忘记二十年前的杀胡令。”
石越看了一眼还在盘坐的面具人,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石越虽然杀人这么多。但天师瞧在我已经甲子之龄,还是让我多活几年罢?”
张成厉声道:“你帮石虎砍掉三千汉族女子头颅,为虎作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她们多活几年?”
看了一眼手中的九节杖,耸了耸鼻子,指天道:“张道融以天师身份,宣判石越死亡!”
话已完,手中九节杖已爆射而出,化作一只九头鸿鹄,一声厉啸,九个头调出,刹那间将石越头颅、胡子,上身,四肢、两脚分作九瓣撕开。
鲜血弥漫天空,将夜雨染成了血雨。
石越残躯已散落在地。
他白发弥漫的头颅上眼睛还圆圆瞪着,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竟是这样死的方式。
这位杀伐过万,为虎作伥,奸恶狠毒的老将,一声毁誉参半,名号多达十几个字,真的应了他在檀溪湖心亭说的话:死后葬不到山清水秀的地方。
这就是无及的至人,当世真人虽然有数十位,但至人却只有五个,一入至人,诚如是鲤鱼跃进了龙门。
道恒已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摆手道:“我可没有杀人啊,天师明鉴!”
梨蜜多还在发呆,道恒已拉着他跪倒在地。
至于鬼一般的慧廆,看了石越的惨状之后,直接趴伏在地,呕吐起来。
他想不明白江南人敬仰如神的天师,怎么好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张成冷冷道:“帛尸梨蜜多嗜酒如命,曾为了魏武帝曹操献给汉献帝的天下第七,忠义之酒的‘九醇春’那口古井,而残杀了拥有古井的汉人村民五十余口。是也不是?”
道恒还在拉着梨蜜多的袖子,梨蜜多这次却再也不忍了,直接跳起来道:“汉人就是猪猡,洒家杀一些又有何妨?”
张成并没回答他,反而一步步向他走去。
他的十方鞋踏在积水上,也踏在道恒的心上。
道恒此刻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动声越来越快,一盏茶能跳五百多下。
张成道:“道恒却是贪色,曾掳掠汉人女子七名,为了不被活佛竺法雅知道,狠施辣手,一举屠杀,是也不是?”
道恒也站了起来,不过没有说话。
慧廆面上的黑色淤青竟奇异地泛起了羞红之色。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的师父是这么样一个人。
张成已迫近道恒一丈,他随手朝天一指,许久未响雷的天空突然响起来闷雷声,银色的闪电如银龙般游荡天空。
道恒知道张成要将他以五雷轰顶轰死,吓得身子不断后退,甚至踩到了趴在地上的慧廆手上,惹得慧廆一声惨呼,他还是毫无感觉,继续向后退。
异变突起,一道浓郁的黑雾从张成头顶划过,只传出一个字:“退!”
隐约能从黑雾里看到一人黑衣黑裤,面带青铜面具。
他手中已扔下一枚雷爆弹,直直砸向张成。
张成竹杖一抵,那雷爆弹便炸裂开来,涌出一道紫色烟雾,却是凤皇以之迷倒张定的紫罗烟。
张成又祭出天师法印,拍散了紫罗烟。
道恒、梨蜜多、慧廆、慕容垂早已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