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驱马向前走了三步，望了望三个僧人，道：“慧远法师老夫见过了，这位又是慧字辈的哪位高僧？”

慧永咳了口血，昂然道：“檀溪寺维那释慧永！”

石越道：“昨日约见的也只是白马寺与檀溪寺的恩怨，又与老夫何干？慧永法师偷袭老夫……”厉声道：“免不了要问个不敬之罪！”

“你……”慧永正要说话，胸口又是一阵疼痛，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身畔的慧持拍了拍他胸口，转头看向石越道：“石檀越来此之意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推脱？”

石越道：“这位法师是……”

慧持双手合十，颂道：“南无释迦文佛！檀溪寺释慧持！”

石越鼓掌道：“檀溪寺三位高僧都在这里，看来今日是执意要留下老夫了。”

慧远低头道：“不敢！”

石越道：“那三位拦在这里是何道理？”

慧远望了望头顶渐渐汇聚的乌云，道：“要下雨了。石檀越还是回水镜山庄避雨罢！”

石越厉声道：“老夫要是不避呢？”

慧远道：“那贫僧师兄弟三人可当真要留下檀越了。”

石越怒道：“凭你们两个灵人，一个宗人？莫忘记老夫还有这两位兄弟。”说着拍了拍身旁毛当、苟池的肩膀。

又指了指身后黑压压的骑兵，道：“还有三千骑兵。更可况六万大军顷刻便到，到那时三位法师想走也走不了了。”

慧远合十笑道：“贫僧师兄弟三人近来练了一套三千大世界阵，能借三方如来之力，还未在千军之中试演威力。”

慧永、慧持一齐奇怪地望向慧远，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事实上哪有什么三千大世界阵？这只不过是慧远不愿伤生，故意编造的骗石越退却的理由。

石越老奸巨猾，早看出来端倪，道：“哪三方世界？哪三尊如来？”

慧远道：“其一东方净琉璃世界光如来！其二中方娑婆世界释迦牟尼文如来。其三西方世界无量寿阿弥陀如来！”

石越怒道：“老夫今日就看看谁送谁上西方极乐世界！”急唤苟池：“放袖箭！”

苟池答应一声，将手中四十九柄袖箭一齐放出，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瞬息便笼罩了慧远三人。

慧持将手中钵盂祭起，不断旋转，自有吸力诞生，刹那间将四十九柄袖箭一口气全吸在里面。

石越还未说话，毛当已大吼一声，迫不及待地飞出他那两柄流星锤。

慧永祭起一根乌黑发亮的棒子，“咣”“咣”两声响，将流星锤敲得粉碎。

石越大怒，金锣银网一齐祭出。

两面金锣之中带了个小锤，也无人操控，左敲一下，右敲一下，发出“嗵嗵”声响，音波朝慧远绵延围捕而去。

银网则化成了一丈大小，白光照亮黑暗，晃得人睁不开眼。

慧远即将十八颗大念珠化作一百零八颗小念珠，环绕头顶，抵住了音波。

慧持则将手中的袖箭尽数倒在地下，将钵盂飞起，也化作一丈大小，挡住了继续下降的银网散出的白光。

慧永冷笑道：“石祭司！你能破了贫僧韦陀掌，我不信你还有第三样法宝来破我降魔杵。”

说罢“呀”地大喝一声，手中那根虽然乌黑，却莹莹如玉的降魔杵已带着他的矮胖身躯飞了过来。

眼看降魔杵直直戳向石越胸口，苟池、毛当一齐大叫道：“先锋使！”

石越确实没有法宝抵挡了，他却垂下头来，一把撕开胸口的衣服，盯着白须里一个狰狞可怖的狼头刺青，以氐语大叫：“大萨满救我！”

“轰隆”“轰隆”天空中竟然响起闷雷之声，震慑人的心肺。

瞬而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天际。

石越本来在队伍最前面，此刻却连人带马到了苟池后面。

他心中此刻实是悲愤之极，凭他当世无匹的真人，居然被低他两个境界的灵人差点杀了，说起来都惭愧。

在他原先的位置，站了一个全身笼在阴雾中，隐约可见黑衣黑裤的面具人。

而慧永就站在面具人的前面，双目尽是惊怖之色。

只见那面具人将降魔杵握在手里，微微一搓，上好楠木制成的法宝降魔杵便碎落成木屑，散落一地。

面具人伸出一只手指，一股浓郁黑雾便笼罩了慧永，只听“啊”地一声，阴雾已散，慧永已变成一具只有骨架的骷髅。

面具人轻轻一弹，那具骷髅便碎倒在地。

骑士们看到这一幕，全部骇的不住后退，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已呕吐起来。

石越、苟池、毛当一齐翻身下马，跪伏在地，口称：“恭迎大萨满！大萨满洪福齐天。”

忽然下起雨来了，雨滴滴落在骑士们甲胄上，落在马鞍上，落在马镫上，落在健马的长长鬃毛上。

甚至滴在地上的石越三人背上，也滴在面具人身畔的阴雾中，随即一道刺喇声响，好似落在炉子上的声响，雨滴已被阴雾吸了进去。

寂静，死一般地寂静。

雨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着，浸湿了所有人的衣服，把道路染得一片泥泞。

慧持再也忍不住，“啊”地大叫一声，道：“你竟然杀了我师兄！”

事实上，他是想说：面具人实在太狠毒，眨眼之间便将慧永肉身吞噬，且敲碎了慧永骨架。

面具人冷笑一声，沙哑着嗓子道：“你们沙门不是讲肉身乃是臭皮囊么？舍却你当欢喜，为何忧惧？”

伸手一摆，石越的金锣银网便一齐隔空摄回。

慧远凝重道：“好一个隔空摄物的神通，阁下已然领悟天罡三十六法之一，想必便是当世五大至人的北巫了。”

面具人笑道：“好眼力！不愧是东圣释道安的高足。可惜啊，你还是解脱了好！”

伸出一只手指，正要虚空一点，忽而眉头一皱，左手抓起石越，右手抓起毛当、苟池，凌空飞了起来，身子向后倒退。

便在他远离之后，一只漫天雨雾凝聚的金色大手，笼罩方圆十数丈，浩浩荡荡，从天而降。

“啪——”手印重重拍在地上，将三千骑兵尽数镇压其下。

伪秦兵士还未反应过来，已被那只金色大手笼罩其中，大手上的指节、指甲、指纹，还历历可见。

“轰”的一声，大手瞬而消失，三千骑兵呆呆地立在当场，一个个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知怎么回事，他们方才只感觉到眼前猛地一黑，还以为是天狗食日的异象。

一齐吓得跳下马来，朝着前方朝拜。

可他们朝拜的，不过是突兀出现在道路中的一个身形瘦小干枯的老僧。

老僧光头噌蹭发亮，照亮了慢慢黑下来的天色。

胡须皆白，脸上皱纹横生，紧闭双眼，身着灰袍。

雨水滴在他九个戒疤的光头上，面貌上，四方八面滴进他的脖颈。

可他仍不顾雨水的淋湿，道路的泥泞，将木鱼敲的“咚咚咚”地响。

口里喋喋不休地颂着经文：“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般罗米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师父！慧远、慧持齐齐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扑到道安面前。

慧持忍不住啜泣道：“师兄他……”

道安敲着木鱼的小锤忽而一顿，在空中停住，慧持便不说话了。

道安便又“咚咚咚”敲起他的木鱼来。

整个天地中，大雨倾盆，雷声翻滚，狂风追赶着闪电。

只有木鱼敲击声回荡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