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淡淡的,似蒙上了一层轻纱,映得光也迷迷蒙蒙的,看不真切。
浩瀚无垠的夜空里点点星光点缀,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空旷的四野寂寂无声,整个天地一片穆然,听不见往常的鸟唱虫鸣,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夜空下只有三个僧人在行走,他们的光头圆的发亮,月牙色僧衣垂至脚下,三十六颗念珠被他们攥在手里转动,发出“呛”“呛”地声响。
居中一个身材修长的僧人忽道:“来了!”
转而招呼身旁的两个僧人,轻轻一蹿,便蹿到了道旁的草丛里。
一彪马如离弦利箭般冲了过来,马上的人身着紧身黑衣,面蒙黑布,只露出一对眼睛,闪闪发亮,透出神情冷峻。
马已奔驰到一棵大树下,他可没注意到,三个僧人就藏身在他身畔的草丛里。
他探起手望了望城头守备稀散,火把寥寥的襄阳城一眼,拔出剑来,在大树上交叉划了两下,这代表:十里,军弱,可攻。
然后他调转马头,准备回去。
忽而突兀地从草丛里蹿出俩个身着直裰的僧人,身法快若闪电,他根本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一个僧人用念珠勒住脖子,另一个用钵盂盖住头颅拉进草丛里了。
马儿背上消失了欺压他的人,大是受惊,“吁”了一声,自顾自跑回去了。
此时那黑衣人已被三个僧人团团围住。
慧永举起手掌,哈哈笑道:“贫僧早知道恒师叔论法失败,你们这批狗杂种便来攻伐。快说,你们先锋是谁?”
那人不说话,只是摇头。
慧永大怒道:“你是想吃我一记韦陀掌了罢?”
那人还是摇头。
慧永奇怪道:“既然不想吃,那就该说老实话。”
慧远忽道:“他不是汉人。”
伪秦兵甲虽众,除却氐族人,其余匈奴、羯、羌、鲜卑四胡,还有汉人都是兵士的构成部分。
即以氐语道:“你是氐人么?”
那人这次不摇头,却也不点头。
一直未说话的慧持忽道:“小弟略晓五胡之语。”
慧持分别用匈奴语和羯语问他,他只是大睁着眼睛,不说话。
慧持又以羌语问了一遍,他才重重点了点头道:“泥了罢。”
慧永奇道:“慧远师弟,怎么咱们俩问这人不说话,偏慧持师弟问他就答话呢?”
慧远白了他一眼,道:“谁教你平日以为五胡之语是无用之物?”
慧持却早问起那人话了。
慧永只听得两人乌哩哇啦一阵,慧持这才回过头来。
慧永忍不住道:“师弟,你问出了什么?”
慧持道:“他叫毛凉,是羌族,今年二十一岁。”
慧永急道:“你就问出来这个?”
慧远道:“师兄莫急,慧持师弟的心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且听他说完。”
慧持不疾不徐道:“他说像他这样的斥候共有十人,五里一人。此次突袭骑兵共有三千,乃万家网罗石越率领,麾下毛当、苟池。中军乃是苻丕,其他的他就不知道了。”
慧永正听着慧持说话,浑没有注意到慧远已一个手刀砍在那斥候后颈上,将他敲晕了过去。
慧永看着躺倒的羌族斥候,哼了一声,恨恨道:“幸得你不是匈奴族或是羯族。不然贫僧说不得还真得造杀孽了。”
他已想起二三十年前匈奴刘渊残杀汉人百姓,羯族石虎掳掠了一万名汉家妙龄女子,将七千人淹死在汉水,将剩下的三千个女子淫虐之后,砍掉头颅,装在水晶盘里供大臣品尝这件事。
这是汉人永远的痛,是大晋永远的痛,是每一个有血性的汉家儿郎的痛!
慧持望了望远处的襄阳城一眼,道:“援军还没有来,咱们等石越来么?”
慧远盯着西边的无尽黑暗,道:“等!”
………………………
夏盛,夜寂。
原先因慧远和道恒、梨蜜多战斗而破损的朱红色八角凉亭已重新修好。
白色栏杆上的烛火照亮了远处的山色青青,照出了近处的水雾朦胧。
柳树在檀溪畔倒下垂影,枝条随着碧粼粼的波浪起伏。
一只大眼蜻蜓飞来,翅膀在以极快的频率闪动,在水上轻轻一点,留下水虿。
石越坐在新修好的石凳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叹道:“又是一场新生!”
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皱纹,垂胸的白须,努力挺了挺已经佝偻的背,苦笑道:“老夫一生杀伐过万,看来死后是葬不到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了。”
“先锋使!”一声呼唤打破了他的冥想。
石越转头一看,乃是头大如斗,面上也爬满皱纹,好似哈巴狗似的左将军苟池,道:“什么事?”
苟池拱手道:“派出的十队斥候已回来了九队,最后一队应在一盏茶后回来。”
石越道:“探查情况如何?”
苟池笑道:“南蛮子未曾想到我军夜袭,防守松懈,有几个还打着瞌睡。”
石越又道:“毛当何在?”
苟池道:“毛将军已经将三千骑兵尽数集结在檀溪外,只待先锋使一声令下,即刻发兵。”
石越一撑桌子站起,道:“不等了,进军。”
…………………………
夜深,慧远三人躲在草丛里,任谁也不会注意到他这三个僧人。
忽而刮起一阵狂风,卷起道路上飞沙走石,半人高的草丛一面倒下。
慧永裹了裹直裰,道:“起风了!慧持师弟,你说他们会不会来?”
慧持正仰头望着有些不寻常的云雾,道:“一定会来!”
慧远忽道:“嘘!噤声,来了!”
两人闻言,一齐向草丛缝里向外探去。
只见身着厚厚甲胄,排成蚁列般的骑兵缓缓驱使着健马踏步而来,他们一个个手持兵刃,敢于赴死的胡家儿郎。
当先两面旗帜,左书:大秦征南,右书:都督平乱。
旗帜中裹着三员大将,当先一个身披青狐皮,头戴朝天盔,白须飘舞,虽然面容苍老,却显得精神矍铄。
左边一个头大如斗,面貌丑陋,身材矮小,头戴破毡帽,身着锦衣的汉子。
右边一个穿着短褂的高大汉子,两柄铁锤搭在肩上。
慧永道:“这人这么老,也能做先锋?”
慧远盯着石越,道:“你切莫小看他,此人便是萨满教祭司,练了两面金锣,一张银网,有‘万家网罗’之号的石越,现任伪秦先锋使。当日我和他对峙,用掌力切断了他的银网。”
忽而看向慧永,面带微笑,道:“最重要的一点,他是羯族石虎之弟!”
“啊?羯族?”慧永一听,右手一拍地,左脚急蹬,身子已如饿虎般跃了出去。
慧持摇摇头,叹道:“师兄性子还是这般鲁莽。”
石越马背上看见一个矮胖僧人朝自己飞来,右手还打出一个蓝色手印,当下想也不想,从腰间摸出那两面金锣,“嗖”的一声祭了出去。
只听“咣”的一声,一面金锣砸在蓝色手印上,手印顿时冲势略微一挫。
又是一声响,另一面金锣也砸在慧永手印上。
不过慧永仍是直直抵着金锣冲了过来。
石越大急,扔出了金锣最后一个锣锤,“磅”的一声敲在锣面上。
这一声响震天撼地,不止破了慧永的手印,还穿过手印,音波击在慧永胸腹上。
慧永一声闷哼,连翻好几个跟头向后栽倒。
慧远、慧持齐齐跃出将他接住。
慧永捂着肚子,幽幽叹道:“萨满教祭司,果然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