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远手持念珠在手,合掌微笑,道:“受想行识,五蕴皆空。菩提萨婆诃。”顿时身后也凝聚了和那金光巨人一般大小,头戴毗卢帽,身披白纱衣的大曜国师王菩萨。
道恒已拉着慧廆在远处的凉亭外了,他笑道:“好!今日就看看是我沙门正宗的大力金刚厉害,还是你这自号大乘佛教的日光菩萨厉害。”
慧廆早已吓得蜷缩在地上,不住发抖。
道恒踹了他一脚,怒道:“没用的东西,你忘了为师也能显大行普贤菩萨真身么?”
这壁厢张椒、昙邕远远观看。
张椒道:“昙邕师兄,你见过你师父显日光菩萨真身么?”
昙邕也似吓傻了一般,眼睛不动,只是摇头。
张椒叹口气,他知道慧远和梨蜜多皆在灵人境界,只是不知道谁更高深一筹,已是又是羡慕,又是担忧。
梨蜜多已怒吼道:“大力锡杖,股重环猛。荡清邪祟,谁与争锋?”
大力金刚一丈砸下,威势无边,带起狂风满天,水波飞扬激荡,似有开山破石之力,毫不怀疑这一丈能将襄阳城城门砸破。
因为红色的亭顶已被金光灼灼的锡杖砸破,木屑石片四散。
慧远凝重道:“日光神珠,破除阴雾,扫尽黑暗,重立浮屠。”
他身后日光菩萨两只手各坠两串念珠甩出,原本乌黑的念珠这一刻竟然金光灼灼,划破了大力锡杖带来的无边黑雾。、
天地一片金光一股黑雾交映,晚霞本带来的淡红余晖被全部遮住。
“嘭”地一身巨响,朱亭已炸裂开来,亭顶,石柱,桌案,栏杆各各飞舞,激荡起周围水波飞溅,水珠洒落在观战的四人身上。
另有一片金光击在梨蜜多身上的大力金刚虚影上,梨蜜多狂喷一口血,身子如断线的纸鸢一般飞了出去,大力金刚相也随之破碎。
慧远早早已站在原先来的那株柳枝上了。
道恒急忙接住梨蜜多的矮胖身体,吼道:“揭谛!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顿时自己身后也凝出来一尊菩萨,却是南无大行普贤菩萨相。
手持一个红绿参拜的蒲团,叫道:“风火蒲团,风刮外道,火灼邪神,世尊称好。”
即将风火蒲团祭起,那蒲团先是一阵狂风刮起,吹起凉亭的一片残落栏杆。又喷出一道烈焰,烧在残落的栏杆上,白色的栏杆顿时冒起滔天火焰,直直向慧远身后的日光菩萨飞来。
慧远再喝一声:“琉璃玛瑙,清净海众。七宝庄严,法力广宏。”
十八颗光华闪烁的念珠聚成人头大的一颗,飞至栏杆上,“啪”地一声剧烈爆炸,火光四射,照亮了渐渐黑下来的天色。
慧远、道恒齐齐狂喷一口鲜血,向后倒飞而出。
道安身后的普贤菩萨相已散。
那边凉亭里的慧廆刚扶着昏迷的梨蜜多躺下,道安的身子又直直砸来,师徒两个撞在一起,滚了好几个起落,撞在栏杆下身子才停止。
慧远已站在张椒、昙邕前面了,他身后的日光菩萨相虽然暗淡,但还没有散。
道恒站了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道:“数十载不见,想不到道安师兄竟然培育出如此一个高足,至令老衲佛论、法斗皆都败北,可恨、可恨呐!”
慧远虽然嘴角有血迹,不过依旧面色如常,合掌道:“南无释迦文佛!”
道恒怒道:“我们走!”
抱起梨蜜多的笨重身子,身后跟着火急火燎的慧廆,跳上来之前准备的一条木舟,远远遁开了。
慧远这才狂喷一口血,洒在黄色直裰上,面色苍白,身后的普贤菩萨相便在这一刹那消逝。
昙邕急忙奔了过去。
亥时,张椒和昙邕扶着慧远,回到了檀溪寺译经阁。
张椒已向道安诉说了原委,道安并没有像其他僧人那般口宣佛号,只是点了点头,便又面色悲苦,敲起了木鱼。
慧远正闭着眼睛躺在他面前的矮床上。
慧永则在旁照料。
至于昙邕,则是去请他的师叔,慧远的师弟慧持前来。
此时面容清秀的慧持正掰开面容苍白的慧远之口,喂了他一粒丹药下去。
道安向张椒解释道:“这乃是我自白马寺黄河畔里所采的镇魂花炼制的丹药,若非年轻时得你玄门神人许旌阳传授炼丹术,可当真要画虎类犬,贻笑大方了。”
张椒含笑点头应是,见慧远面上苍白逐渐退却,升起红潮,担忧的心暂时放下了。
他忽而忆起龙虎山两岸长满雪白芦苇的芦溪河来,他曾绰着小舟在那里游荡。
那些故人都怎么样了?
师父何灵龟一定有收集了更多的字画罢?
大师兄淳于磊是不是又制了一只竹笛?
发小杨壮,笑颜如花的花妍,矮子史云升,也不知晋级获箓弟子了没有?
襄阳城,灯火明,民已睡,远未醒。檀溪寺,阁译经,有四僧,了道成。
正思索间,耳中听得细弱蚊蝇的“叮咛”一声,心口一痛,大叫一声:“哎呦!”接着一跤栽倒在地,捂着胃部左右打滚。
正喝完药的慧远听得他通叫,也不顾伤势,一把推开正在喂药的慧持手中的汤碗,冲到张椒面前,叫道:“小檀越,你怎么了?”
张椒疼得头冒虚汗,双目紧闭,牙齿紧咬,哪里说得出话?
不过仍有一道浑厚声音自他腹中传出:“慧远法师!”
这句话说完,张椒立刻不喊痛了。
慧永吓了一大跳,打个问讯,道:“小檀越,你几时学会了腹语,还开这玩笑?”
慧持道:“不是腹语,是别人的声音。”
慧远凝重道:“檀越乃是何人?”
那声音道:“好说,在下慕容垂!”
慧远稽首道:“原来是大秦押粮使,失礼了!”
慕容垂笑道:“你一定奇怪我给这小子中了什么罢?”
慧远道:“贫僧如若所料不错,应当是家师昔年所述,尔萨满教镇教四宝之一的‘叮咛虫’了罢?”
慕容垂道:“法师果然博闻广识!”
慧远继续道:“此虫极小,肉眼难窥全貌,能在蚊子眼睫毛上搭窝。叮咛虫配以蛊术,潜伏于某物,刺破人皮肤,不痛不痒,却能渐透血肉,一月之后长成。施法者只要说句咒语,它即叮咬一口中法者内脏一口。只是慕容檀越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给张小檀越中了叮咛虫?”
慕容垂还未答话,张椒已苦笑一声,答道:“一个月前在伪秦火头营,小道以除妖符破了慕容垂嗜血蚁,那时我已力竭,慕容垂却放我走了。那时我还奇怪,现在想来,我拿起除妖符时,嗜血蚁身躯里的叮咛虫已附在符纸上了。”
他胃部又传来慕容垂的笑声:“不愧是正一道弟子,果然聪颖。”
慧远合十道:“释迦文佛,檀越这是何意?”
慕容垂道:“这位张椒小道长,可谓奇智大勇,竟敢来水镜山庄刺探军情,更兼火烧了我军粮仓。又剑法高绝,挫败毛当。符术深厚,灭我嗜血蚁。方才还与慧远大师你一同前来与道恒法师斗法。是也不是。”
慧永、慧持对望一眼,心内奇道:他不回答慧远师兄的问话,却扯到小檀越身上,不知何意?
慧远却早已道:“檀越所言不差。”
慕容垂道:“如此奇才良将,又与法师交好,你一定不能眼看他受叮咛虫噬咬之苦了。”
慧远叹口气,道:“不能。”
慕容垂道:“我知这小子有干将,正一道另一位斩杀我兄慕容肈、荆州刺史苟苌的女弟子手里有莫邪。”
慧远道:“原来檀越是想要这两把宝剑。”
慕容垂道:“还不止,我还要你檀溪寺所藏的鱼肠。”
慧远略微沉吟一下,道:“就依檀越所言。”
慧永正要出言阻止,慧远却伸手止住了他,道:“何人何时交付?”
慕容垂道:“大秦由我与石祭司前来,襄阳只许你与张椒小道长携干将、莫邪、鱼肠。仍于湖心亭相见。”
慧永已看向道安,却发现他手中的木鱼早不敲了,自张椒出事前便未言语,此时更是闭眼盘膝坐在蒲团上,仿似入定了一般。
慧远道:“干将现在便在小檀越身上,自可与你。只是鱼肠在檀溪寺,贫僧得相拜家师。莫邪现在便在左檀越手里。贫僧即刻去取。”
慧持道:“师兄……”他是想说,师兄你的伤势还未好。
慧远朝他摇了摇头,他便不再言语。
张椒已大叫道:“大师不可。三剑相关襄阳存亡,怎能为小道微薄之躯,置襄阳安危于不顾?”
这句话刚说完,立刻痛叫一声,捂着肚子不住翻滚,传来愤怒声音道:“你小子偏还嘴硬的很,你是想被叮咛虫一口一口咬碎内脏罢?”
接着那声音又复归平静,道:“失礼了。大师尽可自行决定。不过这小子说得有理,依我看两国交兵,保存所谓襄阳安危为重。以致他身死你旁,正一道监度大师谭松鹤得知。不知正一道与贵道还能结盟否?”
慧远向张椒挤了挤眼,道:“檀越不消说了,贫僧这便动身。”
说着又向慧永、慧持使了个眼色,不出房门,反倒向北首在蒲团上正襟危坐的道安走去。
张椒会意,又叫:“大师不可。”
惹得他又是哎呦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