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已染红了天际,天色愈来愈暗,檀溪畔中了些绿柳,倒垂着身子映在溪水里。
溪水上,湖心亭。
道恒谦道:“师侄太客气了,谬赞!谬赞!毛尖虽形似瓜子,却无瓜片遇梅雨即毁之危。叶子细若针尖,却无洞庭银针之细软脆弱,诚可谓兼两者之长矣!”
那壁厢梨蜜多面色不善,忽道:“慧远法师饮毛尖尚可,兀那道士又有什么资格?”
慧远不答反问道:“梨蜜多法师既然来自西域,可和名扬天下的鸠摩罗什法师相识?”
梨蜜多喜道:“那是自然,鸠摩罗什是洒家师弟!”
慧远道:“那么他为何身在西域,却已名扬天下,列为五大至人中的西魔。你身赴东土,做了天下第二佛寺的维那,却还无几人知道?”
梨蜜多听了这一句话,脸上已涨的通红,哆嗦着手指着慧远道:“你……你……”
道恒见梨蜜多吃亏,咄咄逼人道:“学虽不同,佛却一般。我佛要普渡众生,天下佛寺都得静迎世尊。岂止第二的大孚寺?便连第三的钱塘灵隐寺,和第四的你襄阳檀溪寺都该受白马寺统率!”
慧远慨然自笑道:“好个‘学虽不同,佛却一般。”只是贫僧想说的是‘义虽有悖,意却相通’。我檀溪寺为保襄阳城民免于战火波及,和正一道暂时结盟,也无可厚非!”
梨蜜多拍案而起,怒道:“你这是什么道理?你真要与我等为敌?”
“唉!梨蜜多维那切莫动怒。”道恒适时地拉住他道:“我等今日只探讨佛理,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媚笑,头顶九个戒疤的光头在夕阳的影射下蹭蹭发亮。
他道:“慧远师侄你既然说到鸠摩罗什,我便说说他,我大秦天王苻坚准备派吕光将军去平定西域,迎他入长安。道安师兄若愿重回白马寺,到时中土西域两大神僧一齐翻译佛经,钻研佛理, 岂不快哉?”
他是在做最后一次挽留。
岂料慧远道:“家师常言‘身似浮萍叶,心随无根伏。濯濯清荷塘,洗面建浮屠。’他漂泊大半辈子,如今只想在襄阳城不受战火之扰,总比得六根不净、五蕴难空,为人作鹰犬好上太多。”
他这句话说完,梨蜜多已直接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道:“慧远秃驴,你骂谁鹰犬?”
他情急之下,连‘秃驴’都骂出来了,而且连带自己也骂了。
夕阳下,一个秃驴骂另一个秃驴,当真有些好笑。
果然昙邕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张椒则是强憋着,本来的忧郁被一扫而空了。
道恒心内暗道:“好你个慧远!”却转头对梨蜜多道:“梨蜜多维那,出家人作清净丛林之修 ,怎可作妄语之言?”
法绪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终于和出家人一样的颂了声:“善哉!善哉!”默默坐下了。
道恒道:“老衲曾托人从西域至罗什处取得一部翻译的汉文义学《妙法莲花论》,又结合我白马寺般若学《四分律》,创出一种心说,名曰:心无义。”
慧远道:“何为心无义?”
道恒昂然道:“摒贪、嗔、痴三毒,弃苦、寂、灭、道四识,肉身涅槃,即为心无义!”
慧远笑道:“家师也创了一种,名唤‘本无义’。”
道恒一愣,道:“何为本无义?”
慧远道:“毒亦无,识亦无,五蕴皆空,便唤作‘本无义’。”
这句话一出,昙邕已大声笑了出来,张椒虽然听不懂他们辩论什么,但不能弱了气场,也跟着笑了起来。
深谙佛理,高达六十二岁高龄的道恒早明白了,一时竟哑口无言。
原来他‘心无义’只是摒弃肉身,慧远却说身心皆可舍,平白里高了他一层。
梨蜜多跳起来道:“道恒维那所言皆乃佛经直译过来,你个后辈小子有何资格评论?”
慧远道:“佛经本乃梵文,直行音译过来,须得创梵音汉字,工序繁劳,中原百姓晦涩难明。不若直接意译,引《老》《庄》词义,将佛经化为汉书格式,民众自解。”
道恒怒道:“谬论!谬论!我佛大法怎可与道教经典结合?”
慧远缓缓道:“你白马寺自然没有结合。可是自白马寺两位胡人祖师迦叶摩腾、竺法兰创寺时,三百年来只是在洛阳一城,为何不能广传?”
道恒气势顿挫,含糊答应道:“不论胡人汉人,我白马寺修《四分律》,能清心寡欲,神道大成,可就罗汉菩萨果位。你檀溪寺又有何能?”
慧远镪声道:“此乃度己小乘佛法,我檀溪寺有度人大乘佛法《道行经》,建三千世界,无边佛土。有无数尊佛,中七宝尊严,莲花满地,香气久远。更无人间生老病死,痛苦寂寞。你白马寺可能比得?”
这一次,连帛尸梨蜜多也被慧远的发飙吓住了,涨红了粗脸,久久不语。
道恒则咬了咬牙,头上斗大汗珠渗下,想要呷口毛尖茶压惊,右手战战巍巍地端起茶杯,左手伸到额头用衣袖擦汗。
茶杯摇晃,“波”地一声茶盖滑落,茶水溅出,湿了他袖子一大片。他急忙放下茶杯,用左手袖子去擦右手衣袖,狼狈之极。
慧远笑道:“不疾而速,抒袖何为?”
一句话,张椒、昙邕齐齐捧腹大笑,就连侍奉道恒的慧廆,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道恒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笑容,一副正经,只是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一番谈话,道恒攻难数番,慧远皆能从容一一化解,反驳倒了道恒的“本无义”之说。
梨蜜多再也忍不住了,一掌自下而上拍在桌案下面,顿时桌子碎裂,木屑、茶壶、茶杯、茶水各各飞舞,眼见便要溅在慧远身上。
他却凛然不动,将手里的念珠轻轻绕圈一转,带起的风波已自将茶水吹飞出去,吹落到檀溪里。
梨蜜多蹩脚叫道:“好你个慧远!竟敢如此侮辱道恒维那。洒家今天非得给你尝尝我大孚寺‘金刚伏魔杖法’的厉害!”
说罢已举起一柄四股十二环,重五十来斤的锡杖,朝慧远光头直砸而来。
而道恒这一次则在边看着,冷冷发笑,显然对于慧远论败他很是在意,连这师侄也不要了。
慧远先摆左掌道:“你二人后退一丈!”说罢已蹭蹭蹭拨起念珠,“嗖嗖嗖”连拨十二下,串在一起的十二串佛珠窜飞而出,分袭梨蜜多从头到脚。
梨蜜多不敢再施杀手,匆匆转动锡杖头拦截佛珠,只听得“当当当”十二声劲响,十二颗鸽蛋大的黑珠尽数打在锡杖上。
张椒和昙邕已站在湖心亭的最边缘一个凉亭。
梨蜜多狞笑道:“慧远,你就这点能耐?”
慧远笑道:“还有六颗,法师小心了!”
连拨六下,剩下的六颗念珠一齐飞出,梨蜜多跳跃阻拦,口里数道:“一、二、三、四、五……嗯,还有一颗哪里去了?”
这句话刚说完,一颗黑黝黝,上有圆孔的念珠已穿过锡杖环孔,突兀地冲了出来,打在他小腹上,灵气冲击,“砰”地一下,将他撞出老远,撞在湖心亭栏杆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梨蜜多又羞又怒道:“慧远!洒家和你没完!看洒家飞虎杖。”
梨蜜多已将飞虎杖祭出。
他握着精钢所铸的杖柄。
金子铸成,四股十二环的杖头叮当作响。
杖头里已闪出一只下山猛虎,金光灿灿,直晃人眼,威势浩然,锐不可挡!
慧远大喝一声:“珠来!”
四方散落的十八颗珠子,骤聚而来,凝成一面乌光虚影圆盾。
杖头已自珠子圈中冲过,慧远一指:“紧!”
珠子瞬而收紧,箍住了金色杖头。
那猛虎便似被绳子缠住了身躯,咆哮连连,张牙舞爪,却不得动弹。
梨蜜多一指点在灵台,怒喝一声:“摩诃般若般罗蜜多,菩提萨埵。”
身后凝聚了一个肌肉隆起,身着盔甲,怒目而视,身高两丈的金光巨人。
他喝一声:“杖来!”那十八颗珠子再也箍不住锡杖,横飞而回。
梨蜜多将其紧紧握在手里,竟有齐眉之高,吼道:“吾乃须弥山摩耳崖毗卢沙门大力金刚是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