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黄昏,酉时!
一个四十余岁,身着黄色直裰,手持一串念珠的中年僧人在前行走,一个身着得罗的小道士以及一个身着灰袍,面容硬朗的小沙弥跟在身后。
斜阳已近落山,残留的淡红余晖照射在三个人脸上,映得他们脸上也是红彤彤的。
只不过他们的脸依旧毫无表情,仿似一潭死水。
黑鸦在一株老树上“哇哇”乱叫,听得人耳里聒噪,心里烦闷。
偶吹起一阵凉风,吹落了两旁柏树的叶子,吹到了厚门高墙的襄阳城脚下,平白里添了一股萧索意,映得这三人便好似要去赴死一样。
这三个人,自然是慧远、张椒,以及慧远的弟子昙邕。
说起昙邕,本是凉州羌族人,其父母被残虐的后赵主石虎所杀,昙邕便被慧远收养,如今已十九岁了。
他虽时常跟随师父侍佛,但心性与张椒一般,胸中皆有热血,故此三言两语便和张椒打得火热。
三人已走到襄阳城和水镜山庄中间五十里的檀溪畔。
檀溪畔种些垂柳,一丈来宽,悠悠流淌,自汉水分支,流经水镜山庄,襄阳城,滋润了一城之人,却还要向东流淌,滋润更多的人。
浑身斑点的卢马本身是匹邪马,却能带着蜀汉先主一跃而过。这世间的对错,又有谁能说清?
溪上四五个朱红色的八角凉亭,连在一起约有十丈,已能远远看见凉亭里的一张桌案和三个光头僧人在那里说笑。
果然是:十丈长亭一江水,百姓湖旁万條垂。何当共泛碧波时?金樽对月人已醉!
昙邕已叫道:“师父!这里没有船,咱们怎生过去?”
慧远笑道:“无妨!”自柳树上折了一根柳枝,折成三段,轻轻一抛,那柳枝便在躺佯在溪水上了。
慧远道:“你二人各自调动体内精气,屏住呼吸,轻沉身心。”
说罢一只手捉住一人的袖子,轻飘飘将他们提起,踩在柳枝上,连人带枝,缓缓分开波浪,递了过去。
三人刚靠近湖心亭,那上面已有人鼓掌道:“一柳渡江,暗含地煞七十二术之‘跃聂、履水’,好神通!”
慧远已提着张椒、昙邕跳进凉亭畔的白色栏杆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桌案竟是上好檀木制成,上面则雕刻了一座释迦牟尼说法,拈花一笑,弟子迦叶亦含笑不语的图像。
桌上两盏木竹制成的茶杯围在一个青铜茶壶边。
至于这里原先的石桌石凳,已被他们迁到凉亭西北角了。
北首坐着两人,一个身形干瘦,身披红色袈裟,白须垂胸,花甲之龄的老僧。
旁边一个也身着袈裟的矮胖僧人,这人不是汉人,眉骨高耸,脸骨隆起,肤色发白,眼睛碧绿,耳朵上挂着两个金环,一把黑色浓髯在嘴唇上围了一圈,不知是西域还是身毒僧人。
他们身后侍立着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僧人,面容甚是丑陋,左眼角一块淤青,右下巴一块朱印,再差一口獠牙,便和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差不多。
一老,一胡,一丑,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三人还未靠近桌案,已远远闻见一股清新香味。
昙邕正狠狠吸着鼻子,慧远已长叹道:“信阳毛尖!”
那老僧答道:“不错,正是豫州的信阳毛尖!”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合掌道:“南无释迦文佛!”
慧远亦还礼道:“南无释迦文佛!”
那老僧道:“敢问法师上下?”
慧远道:“檀溪寺释道安门下释道远!”
老僧笑道:“看来道安师兄倡导天下佛子尽皆姓释已深入徒众之心!”
慧远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老僧继续道:“老衲乃白马寺维那道恒。”指着身边的矮胖胡僧道:“这位是大孚寺维那,姓帛尸,名梨蜜多,本是西域人。”他又看向自己后面的丑僧,道:“这是老衲不成器的弟子,慧廆!”
慧远俯身道:“见过道恒师叔和梨蜜多维那、慧廆沙弥!”
道恒道:“师侄客气了。老衲思念师兄已久,他为何不亲自来赴会,自己反躲于城中。”看了一眼身后的张椒,道:“便和那道教所崇的圣物‘长寿龟’一般?”
昙邕听了,心中大怒,这道恒明是质问,暗里是骂他师祖释道安和缩头乌龟一样。
慧远不答反问道:“远来即客,难道以白马寺天下第一佛寺之名,竟让赴会的客人站着接见么?”
老僧一愣,当即向身后站着的慧廆道:“还不为你慧远师叔搬上凳子?”
慧廆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这才过去单手捉起了一只石凳的凳脚。
这石凳有数十斤重,普通大汉需要双手才能抱起,他却单手提了起来,放到慧远身后。
慧远已坐下了,不过张椒、昙邕还是站着。
昙邕的脸已憋得通红,人家连他的名字问都没问,又不给坐,真想当场发飙,不过碍于慧远的面子,不敢而已。
张椒倒是无所谓,他只是仔细盯着那个慧廆,感觉他到底是不是百变郎君凤皇扮的。
慧远这才道:“道恒师叔,家师有言,他年老血衰,身子虚弱,经不得风刮,故此由慧远代劳。”
道恒还未答话,他身边的胡僧已经眨起他那对绿眼,用蹩脚的汉语一字一顿道:“既是年老血衰,就该让出这‘印手菩萨’之号!”
慧远笑道:“家师从未要过此号,皆乃百姓所赠。这位梨蜜多法师若有大行大德,百姓自然将此号灌于你头了。”
梨蜜多还在仔细思考“灌头”是什么意思,道恒已道:“哎!梨蜜多维那,不可对老衲师兄无礼!”
却又笑吟吟转过头来,道:“只是道教上清道上一任掌道,神人许旌四年前已羽化。道安师兄圣德广大,自是能早日登西天参见佛祖的,不知何日准备去?”
这一句比先前的还狠辣,明是夸赞道安,却是问道安何时圆寂。
昙邕已怒火中烧,正想破口大骂,慧远已朗口笑道:“家师派贫僧出来之前,还有一句训令。”
道恒奇道:“哦?”
慧远道:“若贫僧此次辩论不能胜道恒师叔,则檀溪寺上下四百僧众,一同重归白马寺。”
这句话说完,众人齐齐吃了一惊,昙邕只觉胸口恶气顿出,面上窃喜。张椒则奇怪慧远此语虽泄气,但不免有些狂妄。
“哈哈哈”道恒鼓掌道:“凭慧远师侄此语,当饮一杯毛尖!”
说罢将上有茶盖,下有茶碟,竹木制成的茶杯推了过来,又唤慧廆:“为那两位也斟上!”
慧远正要伸手去举茶杯,道恒却道:“慢着!”
慧远道:“怎么?”
道恒阴笑道:“老衲想以慧远师侄的神通,饮茶当不用手罢?”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道恒左侧的帛尸梨蜜多已不顾形象开口大笑起来。
道恒这是故意为难慧远,不用手举杯,若以胸腔灵气将杯底茶水吸将上来,不免有牛饮狗舔的意味,大失颜面。可若不这样做,喝不上茶,更丢颜面。
慧远毕竟是慧远,他唤张椒道:“张小檀越,借剑鞘一用。”
张椒赶忙将腰间的干将解下付于慧远。
慧远右手平举剑鞘,左手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手上暗劲迸发,“砰”地一声响,桌案完好无损,却将三盏茶击将起来,只听得“梆”“梆”声响,三盏茶六声响叠在一起,仿似只响了两下。
原是那茶碟击在茶杯上,茶杯又击在茶盖上,顿时茶碟、茶杯、茶盖三样浮于空中。而那汤色明净,香气弥漫的茶水依旧紧紧依附于杯中,竟未洒出一滴。
便在这时,慧远右手早伸出剑鞘,“咣”地轻轻斜击在茶托上,茶杯旋转着浇出三股绿茶。
慧远大喝一声:“张口!”
张椒、昙邕连忙依言张开口来,绿茶瞬而涌入他们舌尖,张椒只觉得一股醇厚香气环绕口中,待至睁开眼来,茶碟、茶杯、茶盖依旧好端端立在案上,仿似什么也未发生。
张椒只觉得口内生津,恨不得再饮一杯,这信阳毛尖,比之在龙虎山饮的大别山瓜片、襄阳城饮的恩施玉露,好上太多了。
那壁厢梨蜜多已竖起大拇指,发音生硬,道:“喝茶和喝酒一样,好!”
道恒则道:“慧远师侄不愧是印手菩萨的高足,这‘喷化、招来’两般地煞术的神通用的是炉火纯青。”
慧远宠辱不惊,道:“多谢师叔赐茶!”
道恒道:“滋味如何?”
慧远道:“如闻春秋时韩娥歌唱,绕梁三日不绝。”
